灯塔是石砌的。
圆柱形，高七层，墙面斑驳，窗洞破碎。塔顶的火盆空着，积满鸟粪。
塔底有门，铁铸，锈死了。
楚沧拄着拐杖，站在门前。他伸出手，拐杖尖端点在门锁位置。
锁芯转动，门向内滑开。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陡，石阶边缘磨损，中央凹陷。两侧墙上有灯台，但灯油早已干涸。
楚沧点燃一根火把。
火光跳动，照亮前方十级台阶。
跟我来。
他当先走下。
林枫和璃跟在后面。楚云澜走在最后，手持长剑，警惕身后。
阶梯螺旋向下。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紧闭，门上有两个凹槽，形状不规则。
楚沧从怀里取出两枚令牌，一蓝一黑，分别放入凹槽。
石门震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个洞穴。
天然洞穴，穹顶高耸，钟乳石垂落。地面中央，有一道裂痕。
裂痕宽三尺，长十丈，深不见底。裂痕边缘泛着暗红微光，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
龙脉主节点。
楚沧指着裂痕，就是这里。龙脉的地气从这里涌出，供应坎水锁。现在地气被污染，涌出的不再是灵力，而是魔气。
林枫走到裂痕边缘，向下看。
深处有暗红光芒涌动，像岩浆，但更粘稠。
他取出蓝色鳞片。
鳞片靠近裂痕的瞬间，光芒大盛。
裂痕深处的暗红光芒开始退缩。
有效。
楚沧点头，开始布阵吧。
他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各种材料：灵石、符纸、朱砂、铜钉、兽骨。
璃帮忙布置。楚云澜守在洞口。
布阵花了两个时辰。
阵图以裂痕为中心，呈八角形，每个角插一根铜钉，钉上缠着符纸。灵石按星位摆放，兽骨压在阵眼。
最后，楚沧在裂痕边缘用朱砂画下八个符文。
符文完成时，整个阵图亮起微光。
楚沧看向林枫，可以了。把鳞片放在阵眼。
林枫走进阵图，在裂痕正上方蹲下，将蓝色鳞片轻轻放在朱砂符文中。
鳞片触地的刹那，阵图光芒暴涨！
八根铜钉同时震颤，符纸无风自燃。灵石中的灵气被抽出，化作八道白光，汇入鳞片。
鳞片光芒越来越亮，湛蓝光辉如潮水般扩散，覆盖整个裂痕。
裂痕深处的暗红光芒被蓝光压制，迅速消退。
但就在这时，裂痕底部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兽吼。
是无数声音的混合，尖利，凄厉，充满怨恨。
楚沧脸色一变，不好！魔气有灵，它在反抗！
话音未落，裂痕深处猛然喷出一道暗红光柱！
光柱粗如人腰，直冲穹顶！
阵图剧烈震颤，八根铜钉齐齐崩断！灵石炸裂，兽骨粉碎！
蓝光瞬间被压制！
林枫咬牙，双手按在鳞片上，将全身灵力灌入！
逆鳞烙印亮起暗金光芒，与鳞片蓝光交融。
光柱被硬生生压回裂痕。
但裂痕底部传来更狂暴的吼声。
地面开始震动。
楚沧大喊，它要引爆节点！快退！
林枫不退。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烙印深处。
那里有一片黑暗。
黑暗中央，有一点金光。
他伸手触碰金光。
金光炸开。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无尽虚空。
九条巨龙盘绕，龙口衔锁，锁链垂下，贯穿九个世界。
其中一个世界，是海。
蓝色的龙松开锁链，坠落。
它坠入海底，身躯化作龙脉，龙魂融入锁中。
画面破碎。
林枫睁开眼睛。
瞳孔再次变成金色。
竖瞳。
他看着裂痕深处，开口，声音不是他的声音。
低沉，威严，仿佛来自远古。
“退下。”
两个字。
裂痕底部的吼声骤然停止。
暗红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蓝光重新占据裂痕，向下蔓延，深入龙脉。
林枫感觉到，龙脉在苏醒。
纯净的地气开始上涌，带着勃勃生机。
但下一刻，剧痛从胸口传来。
他低头。
蓝色鳞片的光芒正在融入他的身体。
不，不是融入。
是置换。
鳞片中的龙力在替换他体内的灵力。
经脉被强行拓宽，道基被龙力冲刷。
痛。
撕心裂肺的痛。
林枫跪倒在地，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岩石。
璃冲过来，想碰他，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别过来！楚沧拉住她，他在接受龙脉传承！外力干扰，他会死！
璃僵住。
林枫浑身颤抖。
皮肤下，血管突起，颜色从蓝到金，再到暗红，不断变幻。
骨骼发出咯咯声响，像在重组。
烙印滚烫，几乎要烧穿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
颤抖停止。
林枫缓缓抬头。
瞳孔还是金色，但不再是竖瞳，而是正常的人眼，只是眼白部分多了些金色细丝。
他站起身。
蓝色鳞片已经消失，完全融入体内。
裂痕中的蓝光稳定下来，不再喷涌，而是如呼吸般明暗交替。
龙脉净化完成了。
楚沧长舒一口气，成了。
林枫活动了一下手指。
体内充满力量。
道基的裂痕还在，但被一层蓝色光膜包裹，不再扩大。经脉中的淤塞被龙力冲开，灵力流转顺畅。
他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烙印变了。
原本的暗金龙纹中，多了一道湛蓝水纹。
两道纹路交织，像锁链。
楚沧走近，仔细看他，感觉如何。
林枫说，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楚云澜从洞口走过来，脸上有汗，外面有动静。有人来了。
楚沧皱眉，谁。
楚云天。带着三十个人，都是好手。
楚沧看向林枫，你能动手吗。
林枫点头。
四人走出洞穴，回到灯塔底层。
铁门被撞开。
门外站着三十多个黑衣汉子，手持刀剑。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相貌与楚云澜有七分相似，但眼神阴鸷，嘴角下垂。
楚云天。
他看见楚云澜，笑了，大哥，你果然在这里。
楚云澜冷着脸，你想做什么。
清剿叛逆。楚云天指着林枫，此人来历不明，身怀邪物，意图毁我镇海城根基。大哥，你勾结外人，罪同叛城。
楚沧上前一步，云天，休得胡言！林道友刚刚净化龙脉，救了全城！
楚云天大笑，净化？大长老，你老糊涂了！龙脉异动三年，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能净化？分明是用了邪法，暂时压制魔气，等我们放松警惕，再一举引爆！
他身后的人群骚动。
有人喊，城主下台！交出邪修！
有人喊，保护坎水锁！诛杀叛逆！
声音越来越大。
楚云天笑容更盛，大哥，听见了吗？民心所向。
楚云澜握紧剑柄，楚云天，你非要逼我动手？
楚云天拔剑，不是逼你，是清理门户。
三十多个黑衣汉子同时上前。
璃拔剑。
林枫按住她的手。
我来。
他走向楚云天。
楚云天冷笑，想当英雄？成全你。
他挥剑。
剑光如电，直刺林枫咽喉。
林枫没动。
剑尖在距离咽喉三寸处停住。
楚云天用力，剑身弯曲，却无法前进分毫。
林枫看着他，眼神平静。
楚云天脸色变了。
他抽剑后退，结阵！
三十多个黑衣汉子迅速散开，将林枫围在中央。
阵型很怪，不是常见的战阵，而是一个扭曲的六芒星。
楚沧瞳孔一缩，六煞锁魂阵！云天，你从哪里学来的！
楚云天不答，口中念诵咒文。
三十多人同时念诵。
地面浮现出黑色纹路，纹路如蛇般游动，缠向林枫双脚。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纹路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消退。
楚云天一愣。
林枫抬手，虚空一握。
三十多人手中的刀剑同时脱手，飞上半空，悬停。
所有人僵住。
林枫松开手。
刀剑落地，叮当声响成一片。
他看着楚云天，还要打吗。
楚云天脸色铁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枫没回答，转身走向楚云澜。
楚云天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符箓，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
符箓燃烧！
黑烟升腾，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林枫背心！
楚沧厉喝，小心！
林枫头也不回，反手一拳。
拳风如龙吟。
鬼爪崩碎。
黑烟倒卷，将楚云天吞没。
楚云天惨叫，皮肤迅速变黑，血肉消融，露出白骨。
三息后，黑烟散去。
地上只剩一具焦黑的骷髅。
三十多个黑衣汉子吓傻了，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楚云澜挥挥手，滚。
众人连滚爬跑。
灯塔前安静下来。
楚沧看着楚云天的骸骨，叹了口气。
自作孽。
楚云澜沉默许久，忽然对林枫躬身一礼。
多谢。
林枫摇头，不必。
楚沧说，龙脉已净，坎水锁能稳住。但裂隙还在，魔气源头未除。
林枫说，我知道。接下来，我会去找能封印裂隙的锁。
楚沧看着他，九锁方位，你知道多少。
三个。离火锁在落霞镇，坎水锁在这里，巽风锁在青鸾谷。
还有六个。楚沧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羊皮纸，这是我年轻时游历四方，搜集到的线索。
他摊开羊皮纸。
纸上画着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六个红点。
这些地方，可能有锁，也可能只是传说。我无法验证。
林枫接过羊皮纸，仔细看。
六个红点，分布在四面八方。
其中一个，在西北荒漠。
一个，在南疆雨林。
一个，在西域雪山。
一个，在东海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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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北冥冰原。
一个，在中原皇城。
楚沧说，你要从哪个开始。
林枫收起羊皮纸，最近的是哪个。
西北荒漠。距离镇海城三千里，有个叫‘黄沙堡’的地方。传说那里地下有座古城，古城中央有口井，井里锁着一条旱龙。
旱龙？
楚沧点头，传说三万年前，有条龙擅离职守，导致一片绿洲化为荒漠。龙皇降罚，将它锁在井底，永世不得出。那口井，可能就是一把锁。
林枫看向璃。
璃说，我跟你去。
楚云澜说，我也去。
林枫摇头，你是城主，不能离开。
楚云澜沉默。
楚沧说，我会坐镇这里，确保坎水锁无恙。你们放心去。
林枫点头。
楚云澜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林枫。
这是城主令。持此令，可在镇海城势力范围内调动人手，获取补给。
林枫接过令牌，多谢。
楚沧又拿出一袋灵石和几瓶丹药，路上用。
林枫收下。
四人走出灯塔。
天已经黑了。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
坎水锁方向，锁链的嘎吱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潮汐声。
楚云澜看着林枫，保重。
林枫点头，保重。
他和璃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璃忽然问。
你真要去西北荒漠？
林枫说，嗯。
为什么选那里。
因为早。林枫说，离火锁刚稳，坎水锁刚净，魔族的下一次行动不会太久。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更多的锁。
璃沉默片刻，你的伤呢。
好了七成。龙脉之力很强大，足够支撑我行动。
两人继续走。
月光洒在路上，拉长影子。
璃轻声说，林枫。
嗯。
如果我们找到所有的锁，封印了所有的裂隙，你会做什么。
林枫想了想，盖房子，种菜，养鸡，养狗，生孩子。
璃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每句话都记得。
璃握住他的手。
手很暖。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灯塔前，楚云澜和楚沧还站着。
楚沧说，他能成功吗。
楚云澜说，我不知道。但他必须成功。
楚沧点头，是啊。必须成功。
海风吹过。
坎水锁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吟。
很轻，但很清晰。
像叹息。
像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