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风是干的，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林枫眯着眼睛，看前方。
地平线是黄的，天也是黄的，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天。
璃站在他身边，用布巾裹着头脸，只露出眼睛。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疲惫。
水没了。
林枫从腰间解下水袋，晃了晃，空的。
他收起水袋，看手里的羊皮纸。
纸很旧，边缘破损，上面的墨迹模糊不清。但那个红点还在，标在一片空白区域中央。
黄沙堡。
按楚沧的说法，从镇海城出发，往西北走三千里，会看到三座风化岩山，山中间就是黄沙堡。
他们走了三个月。
没看到山。
只有沙。
璃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林枫。
林枫接过，咬了一口。饼很硬，没味道，嚼在嘴里像木屑。
他咽下去，喉咙发干。
璃说，方向对吗。
林枫收起羊皮纸，楚沧给的线索不会错。我们可能走偏了，或者地图太旧，地形变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晚上。
璃抬头看天。太阳悬在头顶，白得刺眼。
白天不能走。沙太烫，会脱水。林枫坐下，背对着风，休息。
璃靠在他肩上。
两人都没说话。
风在耳边呼啸。
过了不知多久，璃忽然坐直身子。
有声音。
林枫睁开眼睛。
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
很轻，像沙粒摩擦，又像什么东西在沙底下爬。
他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
声音越来越近。
来自四面八方。
沙面开始起伏，像水波。
突然，沙面炸开！
十几条黑影窜出！
是人，又不完全是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皮甲，皮肤呈暗黄色，布满裂纹，像干裂的泥土。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手指细长，指甲乌黑锋利。
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扑向两人。
沙傀。林枫拔剑，楚沧提过，荒漠里有时会出现这种东西。死在这片沙漠里的人，怨气不散，被沙吞噬，变成沙傀。
璃的剑已经出鞘。
剑光一闪，一个沙傀的头颅飞起。
头颅落地，化作一捧黄沙。
但无头身躯继续扑来。
林枫挥剑斩断它的手臂，手臂也化沙。
杀不死。璃后退一步，背靠林枫，它们不是活物，是沙聚成的。
林枫看着四周。
沙傀越来越多，从沙里不断涌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泛起金色。
手背烙印亮起。
暗金与湛蓝交织的光芒从脚下扩散，形成一个光圈。
光圈触及的沙傀，动作同时僵住。
然后，坍塌。
化作普通沙粒，散落在地。
光圈持续扩散，所过之处，沙傀尽数崩散。
十息后，周围恢复平静。
沙面上只剩下两人。
璃收剑，看向林枫，你的眼睛。
林枫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褪去。
烙印的反噬。每次动用龙脉之力，眼睛就会变色。
璃沉默片刻，没事吧。
没事。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
沙里有东西。
细小的黑色颗粒，像煤渣，但更轻。
他捻了捻，颗粒在指尖化为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魔气残留。
璃也看到了，这里也被魔气污染了。
林枫站起身，看前方。
所以方向没错。魔气越浓，说明离锁越近。
他收起剑，继续走。
璃跟上。
太阳开始西斜。
温度降下来。
风还是干的，但没那么烫了。
又走了两个时辰。
前方，沙丘尽头，出现一抹暗色。
不是沙的黄，是岩石的灰。
两人加快脚步。
翻过沙丘，眼前豁然开朗。
三座巨大的风化岩山，呈品字形矗立。山体被风侵蚀得千疮百孔，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山中间，有一片废墟。
石墙倒塌，只剩地基。木梁朽烂，埋在沙里。
黄沙堡。
两人走进废墟。
废墟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是石砌的，直径约三尺，井壁光滑，边缘磨损严重。
井里没水，只有黑暗。
林枫走到井边，向下看。
深不见底。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
石头下落，很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很深。
璃说，要下去吗。
林枫点头。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捆绳索，一端系在井旁的残柱上，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我先下。你等我信号。
璃抓住绳索，小心。
林枫翻身下井。
井壁很滑，长满苔藓，湿漉漉的。
越往下，温度越低。
空气里的腥味越浓。
下坠了约莫百丈，脚下出现光亮。
不是自然光，是某种矿石发出的微光，幽蓝，像鬼火。
林枫松开绳索，落在实地。
这是一个天然洞穴。
洞顶很高，垂落无数钟乳石。地面是岩石，中央有一个水潭。
潭水漆黑，静止不动。
潭中央，竖着一根石柱。
柱子上，缠着锁链。
锁链尽头，拴着一具骸骨。
龙骸。
比黑岩城那具小，但更完整。骨骼呈暗黄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骸骨低着头，龙角抵着地面，像在忏悔。
林枫走近。
锁链是青铜的，锈迹斑斑，但符文清晰。
他认出那些符文。
是龙族的封印咒文。
旱龙锁。
他伸手触碰锁链。
锁链震动。
骸骨抬起头。
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团暗黄光芒。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低沉，沙哑，充满痛苦。
你……是谁。
林枫说，林枫。持钥人。
持钥人……龙皇的走狗。
我不是任何人的走狗。
那你来做什么。
净化你，或者……解放你。
骸骨发出干涩的笑声。
净化？解放？三万年来，我每天听着风声，数着沙粒，等待有人来杀我，或者放我。但来的只有贪婪者和无知者。他们想夺我的力量，或者想用我的骸骨炼器。最后都死在这里，变成沙傀。
它顿了顿，声音更冷，你也不例外。
锁链猛然绷紧！
骸骨挣扎站起！
洞穴震动！
林枫后退一步，手背烙印亮起。
暗金与湛蓝光芒交织，在身前形成护盾。
骸骨张开嘴，喷出一股黄沙！
沙流如箭，撞在护盾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护盾颤动，但没有破裂。
林枫咬牙，催动烙印全部力量。
光芒大盛，将黄沙逼退。
骸骨眼眶中的光芒剧烈闪烁。
龙脉之力……你身上有坎水锁和离火锁的气息……还有……逆鳞……
它停止攻击，锁链松弛下来。
你……真的是持钥人。
林枫点头。
骸骨缓缓跪倒。
三万年了……终于等到了。
它的声音里充满疲惫和释然。
杀了我吧。用逆鳞烙印的力量，彻底净化我的残魂。让我……安息。
林枫沉默。
骸骨说，我罪有应得。当年我擅离职守，导致一片绿洲化为荒漠，百万生灵死于饥渴。龙皇罚我镇守此地，以自身龙力维持荒漠边缘的生命。但三万年来，我的龙力早已枯竭，残魂被魔气侵蚀，快要撑不住了。
它抬起头，眼眶中的光芒微弱，如果你不来，最多十年，我就会完全魔化。到时候，这片荒漠会扩大十倍，吞噬更多土地。
林枫走上前，伸手按在骸骨额头。
烙印光芒涌入。
骸骨剧烈颤抖。
暗黄色的骨骼逐渐变淡，化为透明。
最后，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枚暗黄色的鳞片，悬浮在半空。
林枫接住鳞片。
鳞片温热，内部有一股厚重的大地之力。
旱龙锁的核心。
他收起鳞片。
锁链失去支撑，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洞穴开始崩塌。
林枫纵身跃起，抓住绳索，向上攀升。
井口，璃拉他上来。
两人刚离开井边，整口井轰然塌陷。
废墟震动，三座岩山上的石块滚落。
快走！
两人冲出废墟。
身后，黄沙堡彻底被沙掩埋。
跑出很远，才停下。
林枫回头。
那片废墟已经消失，只剩起伏的沙丘。
璃喘息着，怎么样。
林枫取出暗黄鳞片。
璃接过，仔细看，这是……
旱龙锁的力量。林枫说，龙骸已经净化，锁的力量可以用了。
怎么用。
不知道。林枫收起鳞片，但肯定有用。
他看羊皮纸。
下一个红点，在南疆雨林。
距离这里至少五千里。
璃说，去吗。
去。
两人转身，朝南走。
太阳完全落下。
天空变成深紫色。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璃忽然说，林枫。
嗯。
你累吗。
累。
我也累。
两人继续走。
沙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很快被风吹散。
远处，沙丘背面，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眼睛是纯黑的。
没有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