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佛珠,转得飞快。
他已经转了一早上了,从卯时转到辰时,佛珠都快被他转出火星子了。
管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怎么还没消息?”赵德坤嘶哑着嗓子问,“蝎子爷的人,得手了没?”
“老爷,府衙那边太乱,咱们的人进不去,也出不来。”管家苦着脸,“不过刚才有路人说,听见府衙那边喊‘萧太傅威武’,还鼓掌”
赵德坤心里“咯噔”一下。
“威武?”他喃喃自语,“萧战没死?”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不好了!萧、萧战带着兵,往咱们府上来了!”
“什么?!”赵德坤霍然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管家赶紧扶住他:“老爷,您别急,也许、也许是来问话的”
“问话带兵?”赵德坤惨笑,“他是来抄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把密室打开,让蝎子爷他们从密道走。快!”
“是!”
管家刚要走,赵德坤又叫住他:“等等。把账册、田契、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烧了。一张纸都不能留!”
“明白!”
赵府顿时乱成一团。
后院密室里,蝎子爷正和几个手下喝酒——酒是赵府珍藏的三十年女儿红,菜是太湖银鱼、东坡肉,吃得满嘴流油。
“老大,赵扒皮这老小子,对咱们还真不错。”一个疤脸汉子啃着鸡腿说。
蝎子爷抿了口酒,冷笑:“五万两银子,吃他点喝他点怎么了?待会儿等消息,要是成了,还有两万五呢。”
正说着,管家冲进来:“蝎子爷!快走!萧战带兵来了!”
蝎子爷脸色一变:“萧战没死?”
“不知道!反正他往这儿来了!老爷让你们赶紧从密道走!”
蝎子爷放下酒杯,眼中凶光一闪:“走?往哪走?萧战既然没死,说明咱们的人失手了。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那、那怎么办?”
蝎子爷狞笑:“怎么办?杀出去!萧战带了多少人?”
“听说一百多。”
“一百多?”蝎子爷乐了,“咱们也有八十多兄弟,怕他?走,跟老子杀出去!宰了萧战,五万两照拿!”
手下们轰然应诺,纷纷抄起家伙。
密道?不走了!直接杀!
赵府大门外。
萧战勒住马,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前两只石狮子威武霸气,门楣上“赵府”两个金字匾额,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嚯,真气派。”萧战咂咂嘴,“这得贪多少银子,才能盖这么大门脸?”
李虎在旁边说:“头儿,直接冲进去?”
“急什么。”萧战翻身下马,走到大门前,抬手——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门里没动静。
“咚咚咚咚咚!”
又敲五下。
还是没动静。
萧战乐了:“不开门?行,李虎,给老子撞!”
李虎一挥手,十几个士兵抬着撞木,“咚咚咚”开始撞门。
撞了十几下,大门“轰”的一声开了——不是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开门的是个老门房,颤巍巍地说:“太、太傅,老爷说请您客厅用茶。”
“用茶?”萧战咧嘴,“老子是来抄家的,不是来喝茶的。让你们老爷滚出来!”
话音未落,门里突然冲出几十个黑衣人!
正是“水蝎子”的人!
他们也不废话,挥刀就砍!
萧战早就有准备,后退一步,身后士兵立刻结阵——长枪在前,刀盾在后,弓手在第三排。
“放箭!”
“嗖嗖嗖——”
一轮箭雨,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水匪中箭倒地。
蝎子爷眼睛都红了:“萧战!老子跟你拼了!”
他挥舞双刀,像头发疯的野猪,直冲萧战!
萧战不闪不避,从士兵手里接过一杆长枪,迎了上去。
“当!”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蝎子爷不愧是悍匪,力气极大,双刀舞得水泼不进。但萧战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枪法更狠更刁钻,专挑要害。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蝎子爷渐渐不支。
萧战瞅准一个破绽,一枪刺中他肩膀!
“啊!”蝎子爷惨叫,双刀脱手。
萧战枪杆一抡,把他扫倒在地,枪尖点着喉咙:
“你就是‘蝎子爷’?”
蝎子爷咬牙:“是又怎样?”
“不怎样。”萧战笑,“就是确认一下,免得杀错人。李虎,绑了!”
水匪头目被擒,剩下的乌合之众很快被镇压。八十多个水匪,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
萧战踩着满地的血,走进赵府。
赵德坤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绸衫,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但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萧太傅。”他拱了拱手,声音嘶哑,“不知太傅驾临,有何贵干?”
萧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翘起二郎腿:
“赵老爷,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水蝎子’的人在你府上,人赃并获。买凶刺杀钦差,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赵德坤闭了闭眼:“太傅,这些人是匪徒,是他们强闯民宅,与老夫无关。”
“强闯民宅?”萧战乐了,“赵老爷,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强闯民宅还帮你守大门?还吃你的喝你的?还等你烧完账册才出来?”
他顿了顿,盯着赵德坤的眼睛:
“刚才在你后院,找到了还没烧完的账册。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永安八年,贿赂苏州知府白银五千两;永安九年,强占太湖渔田三百亩,逼死渔民三人;永安十年,偷逃田税两万三千两需要我继续念吗?”
赵德坤浑身颤抖,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太傅饶命”
“饶命?”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德坤,你逼死佃户的时候,想过饶他们的命吗?你强占民田的时候,想过饶那些百姓的命吗?你偷税漏税、囤积居奇的时候,想过江南还有多少人在饿肚子吗?”
他每问一句,赵德坤就抖一下。
最后,萧战叹口气:
“罢了,老子今天不杀你。你的命,留给朝廷,留给律法。”
他对李虎说:“抄家。所有田产、商铺、银钱,全部查封。账册、信件,一张纸都不能漏。赵府上下,全部收押!”
“得令!”
士兵们如狼似虎,开始抄家。
赵德坤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萧战不再看他,走出大厅。
院子里,赵府的家眷、下人被集中看押,哭声一片。
萧战走到那个老门房面前——就是刚才开门那个。
老门房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太傅饶命太傅饶命小的只是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战扶起他:“老人家,别怕。你只是看门的,没做坏事,老子不抓你。不仅不抓你,还有赏。”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薯馍,塞给老门房:“拿着,吃饱了,回家吧。赵府以后不需要看门的了。”
老门房捧着红薯馍,老泪纵横。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出赵府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照在“赵府”那块金字匾额上,刺眼得很。
萧战抬头看了看,对李虎说:“把那匾摘了。”
“摘了干嘛?”
“劈了当柴烧。”萧战咧嘴一笑,“烧了给百姓熬红薯粥——这木头,熬粥肯定香。”
李虎也笑了:“得令!”
马蹄声响起,萧战带着兵,去往下一家。
钱府、孙府、李府
这一天,杭州城见证了江南百年未有的巨变。
八大士绅,七家被抄,家主下狱。
只有王家——王守业早早投诚,配合清丈,逃过一劫。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诸位!最新消息!萧太傅单枪匹马,擒水匪,抄赵府,八大士绅倒了七个!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茶客们鼓掌叫好:
“该!赵扒皮早该倒了!”
“萧太傅威武!”
“江南的天,终于亮了!”
而此时,悦来客栈里,萧文瑾正在写信。
信是给李承弘的。
“四叔今日大获全胜,擒水匪头目,抄七家士绅,江南震动。然妾身忧心,士绅虽倒,其党羽仍在,朝中必有反弹。望殿下早做准备,勿使奸人反扑。另,江南新政已见成效,百姓归心,此乃大幸。妾身与四叔,定不负皇上与殿下所托。”
写完信,她走到窗边。
窗外,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比往常更亮,更温暖。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京城里,也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京城,睿王府。
李承弘看着刚刚送到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赵文渊写的——当朝礼部尚书。
信中措辞严厉,痛斥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动摇国本”,要求太子立即下令召回萧战,严惩不贷。
“殿下,”幕僚低声说,“赵尚书这次是动了真怒。听说他在朝中串联了三十多位官员,准备联名弹劾萧太傅。”
李承弘放下信,淡淡道:“让他弹。”
“可是江南士绅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是闹起来”
“闹?”李承弘笑了,“他们敢闹,孤就敢接。你去告诉赵文渊,就说孤说的:江南之事,父皇已有圣裁。萧太傅所做所为,皆奉皇命。他若不服,让他去找父皇说。”
幕僚一惊:“殿下,这是不是太强硬了?”
“强硬?”李承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宫灯,“孤就是要强硬。江南积弊百年,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革除,岂能让几个跳梁小丑坏了大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通政司,把《江南新报》最近十期,全部刊印,分发给朝中各位大臣。让他们看看,江南的士绅,到底是怎么‘无辜’的。”
“是!”
幕僚退下后,李承弘又拿起萧文瑾的信。
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他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大丫”他轻声自语,“你和四叔在江南拼命,我在京城,绝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
他提笔回信:
“江南之事,为夫已知晓。四叔雷霆手段,大快人心。朝中虽有杂音,然我与父皇,皆为汝等后盾。放手为之,勿虑其他。另,春闱在即,江南士子或有异动,需早做防备。切切。”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江南春早,望卿珍重。待新政功成,我当亲赴江南,与卿共赏西湖烟雨。”
信鸽扑棱棱飞向南方。
带着睿王的嘱托,也带着一丝对爱妻思念的情愫。
而此时江南,萧战正蹲在赵府后院,看着士兵们清点抄没的财物。
“头儿,初步清点出来了。”李虎拿着账册,声音都在抖,“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玉器,还没算。田契四万三千亩。商铺,一百二十间。粮食粮仓是满的,至少三十万石。”
萧战听完,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骂了句:
“他娘的这帮孙子,是真能贪啊。”
他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完,他对李虎说:
“去,告诉周延泰,明天开仓放粮!三十万石粮食,全部分给百姓!还有这些银子,拿出一半,作为‘新政基金’,修路、修渠、办学堂!剩下一半,上缴国库!”
李虎兴奋道:“得令!”
萧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晚风吹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他看着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喃喃自语:
“这才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