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这镇子上死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看着他们走的!”
“你们的那些药,那些管子,只会让他们走得更没个人样!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个怪物,那不叫治病,那叫折磨!”
方博一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事实。很多晚期癌症病人的过度治疗,确实是在增加痛苦,剥夺尊严。
“我把他们藏起来了。”
孙瞎子指着身后那几间漆黑的土屋。
“他们都是我的病人,我答应过他们家里人,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走,走得像个人。”
他的那只独眼,死死地钉在苏奇身上。
“我不管你是什么神医,也不管你对马福全做了什么。”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
“这十二个人,都是已经踏进棺材半只脚的活死人。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用你那些冰冷的铁家伙。”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你要是能让他们,在走之前,吃上一口热乎饭,睡上一个安稳觉,不被活活疼死、憋死。”
“让他们,像个人一样去死。”
“我孙瞎子,就把这镇上所有人的命,都交给你。”
“你要是做不到,就带着你的那些机器,滚出红沙镇!”
孙瞎子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咳得几乎站不稳。
苏奇的【影像透视】,穿透了他的身体。
在他的右肺,同样的位置,一个巨大的肿瘤清晰可见。
肿瘤已经侵犯了纵膈,压迫了上腔静脉。
比马福全的,还要严重。
这个用自己最后生命,守护着全镇“活死人”尊严的瞎眼老人,自己,也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
苏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好,我接受。”
……
苏奇的回答,让孙瞎子和方博一都定在了原地。
“苏主任,您……”方博一急了。
他认为苏奇过于冲动。
让一个濒死的终末期病人“活得像个人样”,这根本不是一个医学问题。
它更像一个哲学问题。
这个标准的解释权,完全掌握在孙瞎子一个人手里。
这是一个注定会失败的挑战。
“你拿什么治?”孙瞎子那只独眼里全是审视。
他只不过是随口发泄出心中这么多年的不满,没想到苏奇竟然答应下来。
“我告诉你,他们身上,连一根针都不能扎,一滴你们的药水都不能碰。这是我们说好的,不能让他们再遭罪。”
他口中的“针”,指的是所有会带来额外痛苦和虚假希望的医疗器械。
“我不给他们吃药,也不扎那种针。”苏奇说。
“那你怎么治?”
“我给他们做手术。”
“手术?”
孙瞎子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他用那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这个破败不堪的院子。
“就在这儿?你当这是你们城里窗明几净的大医院?”
“就在这儿。”苏奇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再看孙瞎子,而是转向方博一。
“方主任,通知营地,立刻把便携式超声仪、便携式成像仪,射频消融仪、神经刺激器,一些移动手术设备,还有胃造瘘工具包,全部带过来。”
一连串冰冷的仪器名称,从苏奇口中吐出。
方博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射频消融?
神经刺激器?
胃造瘘?
这些都是微创介入手术,每一样都需要在无菌手术室里,在全麻和严密生命体征监护下才能进行。
苏奇要在这个连自来水都没有、四处漏风的破院子里,给十二个生命体征随时会归零的病人做这些?
他疯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苏主任,不行!绝对不行!”
方博一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态度,反对苏奇的决定。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这十二个病人身体状况已经到了极限!
别说手术,就是把他们从屋里抬到我们的营地,都可能因为体位改变和颠簸,直接死在半路上!”
“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责任,我来负。”
苏奇只说了四个字。
方博一还想争辩,却被苏奇的目光制止了。
那道目光没有情绪,却仿佛承载着尸山血海的重量,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咬碎了牙,拿出对讲机。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
他向营地传达了苏奇那条听起来如同梦呓的指令。
孙瞎子站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
他听不懂那些仪器的名字。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没有开玩笑。
他真的要在这片死亡之地,用他自己的方式,
挑战那个名叫“尊严”的禁忌。
半个小时后。
专家组的成员们,带着一脸的呆滞和无法理解,
将苏奇点名的所有设备,都搬进了孙瞎子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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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搬进来一件,他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一台小型的军用柴油发电机,在院子角落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几盏高亮度的无影灯被架起,惨白的光柱撕开戈壁的夜色,
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这个破败、充满了中草药腐败气味和死亡气息的小院,
硬生生被改造成了一个露天的、看起来无比诡异的“高科技手术台”。
生命与腐朽,在这里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撞。
“把第一个病人,抬出来。”
苏奇的声音,在发电机的轰鸣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孙瞎子沉默着,转身走进了最左边那间土屋。
很快,两个神情麻木的镇民,抬着一个用木板钉成的简易担架,走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嘴里不断发出因为剧痛而压抑着的呻吟。
“他叫赵老三,六十二岁。”孙瞎子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肺上的癌,烂到骨头里了。疼了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所有的止疼草药,对他都没用了。”
癌性骨转移的疼痛,是所有疼痛里最剧烈、最难以忍受的一种,被称为“天下第一痛”。
常规的止痛药,包括吗啡,在后期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苏奇走到老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