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引爆，比预想中更猛烈。
启明星基金会的公关部门，在铺天盖地的负面声浪中，几乎被撕成碎片。
高岚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所有关于‘功利’、‘不公’的关键词，已经无法压制。”
公关总监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们的官方解释，在‘伪造签名’的视频面前，苍白无力。”
“民众不相信解释，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删帖，或者限流？”另一位主管提议。
“没用。”高岚打断了他，“封堵只会引来更大的反弹，让阴谋论发酵。疏导，而不是堵截。”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问题不在于舆论，而在于我们自己。步子迈得太快，流程的漏洞被人性放大了。”
高岚转过身，下达指令。
“立刻发布一份官方通告，承认一线执行的混乱，承诺即刻优化登记流程。不要辩解，只陈述事实和解决方案。”
“另外，联系官媒，我们需要一篇深度报道。主题不是争论政策对错，而是聚焦‘记忆守护计划’在执行层面遇到的现实困境。”
“把火从我们身上，引向‘如何解决问题’这个方向。”
高岚看着窗外。
城市的车流，像一条条沉默的血管，在暮色中流动。
她知道，苏奇预见到了人性的自私，但她低估了这份自私在现实中发酵的速度和破坏力。
就在这时，她的加密电话响了。
是老李。
“我们后院起火，有人想来趁火打劫。”
老李的声音没有多余的铺垫。
“一个名为‘阿尔茨海默病全球互助基金会’的组织，今天上午高调宣布进入华夏。”
“他们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声称愿意提供最先进的筛查技术和五亿美金的无偿援助，协助我们完成这项‘伟大但混乱’的计划。”
高岚的指节，无声地收紧。
“条件呢？”
“数据共享。”
老李说出了那两个字，
“他们要求，所有筛查数据，必须由他们、我们、以及世界卫生组织，三方共同管理。”
“我已经查了他们的底细。”
老李的语气冷了下来，
“这个基金会的最大捐赠方，是几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资本。顺着资金流向往上追，能看到辉瑞、罗氏、诺华这几家巨头拆分出的，空壳投资公司的影子。”
“黄鼠狼给鸡拜年。”
高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们不只是来拜年，他们是想把整个鸡窝都端走。”
老李补充道，
“他们已经启动了媒体攻势，把自己包装成技术先进、一心为公的‘国际友人’，同时，在各种渠道暗示我们的计划‘野蛮’、‘低效’，从根本上动摇民众的信任。”
“我明白了。”
高岚挂断了电话。
内忧外患。
……
与此同时。
江城中心医院，那间被改造成临时研发中心的办公室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奇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般的逻辑符号和算法公式。
吴军和他那支传奇的技术团队，围在白板前。
每个人都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不……不对。”
吴军指着白板上的一条逻辑链，声音沙哑，
“苏教授，按照这个规则，当系统同时识别到‘记忆力下降’和‘计算能力障碍’两个高危特征时，给予的风险权重，为什么要低于单一的‘空间感知障碍’？”
“这不符合我们现有的认知。多维度风险叠加，权重应该更高。”
这是他第三十六次提出质疑。
苏奇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的大脑海马体结构图。
“这里的神经元，负责短期记忆和计算辅助。”
然后，他又画出了顶叶的结构。
“而这里的神经元，负责空间定位和身体感知。”
“顶叶神经元的衰退，是不可逆的结构性崩塌的开始。而海马体的功能下降，有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或者营养不良造成的，可逆的功能性衰退。”
苏奇看着吴军。
“天幕需要的，不是统计学上的概率，而是病理学上的，确定性。”
吴军呆住了。
他和他团队的所有人，
都呆住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构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软件。
而是一个，拥有底层医学逻辑，
懂得区分“结构性”和“功能性”病变的，怪物。
它能看穿表象，直达病灶的本质。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计算机科学的范畴。
“我……我明白了。”
吴军拿起笔，亲手划掉了自己之前写下的那套复杂的权重算法。
然后，
他将苏奇那条看似简单的规则，郑重地写了上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为“天幕”的系统，开始拥有了它的，“灵魂”。
……
筛查点设在医院的露天广场，秩序尚未建立。
人群拥挤，嘈杂的声音混杂着抱怨和打探。
退休中学教师赵文博，用身体将妻子林慧护在身侧，隔开周围不断挤过来的人。
林慧的手紧抓着丈夫的手臂，头微微低着，躲避着四周的喧嚣。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在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家里，找不到卫生间。
赵文博在客厅喊她，她却站在卧室门口，茫然地问他在哪里。
那一刻，赵文博只是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带她去了卫生间，动作和往常一样，没有半分停顿。
他没给远在上海工作的儿子打电话。
他知道那份文件上关于“中考优先”的条款，
他不想把这份沉重的期望，变成压在儿媳脸上的又一道难色。
这是他与林慧两个人的事。
他带着她来到这里，排在长队的末尾。
他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林慧的衣领有些歪，他伸手，替她仔细抚平。
周围的人在高声讨论着政策，交换着关于名额和小道消息的信息。
赵文博没有参与，他的注意力只在妻子身上，时不时低声问她要不要喝水。
这对夫妻的安静，在整个广场的功利与焦躁中，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区域。
周岩的镜头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然后，镜头停住了。
它捕捉到了那个笔直的、护着妻子的老人背影，
捕捉到了他为妻子整理衣领的那个轻柔动作。
他对着耳机里的摄影师，只说了一个字：“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