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学专家刘敬同院士也紧锁眉头，
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教导学生般的口吻，指出了方案最致命的缺陷。
“小王，你的想法很有创意，但完全忽视了热力学定律。
一千两百度的高温熔流，会在真空炉内形成剧烈的热对流和黑体辐射，
这些能量的无序扰动，会瞬间冲垮任何试图建立的稳定驻波场。
声波还没来得及约束原子，自己就先被高温‘烧’没了。理论上，就走不通。”
刘院士的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会议室，气氛瞬间跌回冰点。
几个小组长也跟着摇头。
“是啊，刘院士说得对，这就像试图在十二级台风里，用嘴吹一口气去稳住火焰，不可能的。”
“而且驱动声波阵列的换能器，本身也会产生巨大热量，再加上炉体传导的高温，它们自己会先烧毁。”
王浩被一群泰斗级专家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
他指着自己的终端，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的模型里，考虑了动态补偿。用上百个独立的声波发生器组成相控阵，
实时监测热流变化，用算法瞬间调整每一个声波单元的相位和功率，去抵消热扰动，或许……”
“或许？！”赵卫国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他直接打断王浩，“科学研究能用‘或许’吗？
你的模型能模拟炉体爆炸吗？
你知道那两台声波阵列发生器是给国家最新一代的战略核潜艇准备的吗？
就因为你一个‘或许’，拿去搞这种天方夜谭的实验？失败了谁负责？你负得起吗！”
赵卫国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王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低下头。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振邦，缓缓开口了。
“都说完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争论都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和挫败的脸。
“赵卫国说的，对。刘敬同说的，也对。按照我们现有的知识，现有的经验，这个方案，就是找死。”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无比。
“但是！”
“你们告诉我，除了找死，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回去守着那堆黑炭，然后打报告告诉上面，我们909所，全国最顶尖的工程团队，被一张图纸难住了？”
“人家设计图里，敢把‘量子隧穿’写进合成路径，敢用‘帕尔贴效应’给芯片散热，他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吗？”
李振邦走到会议室中央，环视着众人，
“他是在用我们还没完全搞懂的物理规律，在解我们束手无策的工程难题！我们用老黄历，去算新世纪的题，能算对吗？”
他指向垂头丧气的王浩。
“这个年轻人的想法，是很疯狂，很离经叛道！但他，是全场唯一一个，试图跳出现有框架，去理解出题人思路的人！”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李振邦的话点燃了，开始升温。
赵卫国的呼吸变得粗重，刘敬同紧紧抿着嘴。
李振邦走回主位，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我决定了，就按王浩的方案试。”
“赵卫国！”
“到！”赵卫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你带人去给我设计最严密的防爆和泄压方案！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炉子真的炸了，你也要给我保证‘凤凰’中心的主体结构完好无损！”
“刘敬同！”
“在。”
“你带材料组，去给我计算声波换能器的耐热极限和能量转化效率！我需要知道我们手里的‘枪’，到底能开几下！”
“至于王浩，”
李振邦看向那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目光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方案的总负责人。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你直接开口。整个909所，给你开绿灯！”
“李所！”赵卫国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振邦抬手制止。
“执行命令！”李振邦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是在为‘国士之上’的项目服务！我们失败不起，但更输不起这口气！”
……
第五天，深夜。
改造后的真空感应熔炼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炉壁两侧，两台巨大的声波阵列发生器已经被安装就位，复杂的线路连接着中央控制台。
王浩站在控制台前，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所有参数检查完毕！”
“炉内真空度，正常！”
“原料已气化，准备注入！”
李振邦、赵卫国、刘敬同，所有专家都站在观察窗外，神情凝重。
“声波场，启动！”王浩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一股无形的，低沉的嗡鸣，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让整个中心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控制屏幕上，代表声波场功率的读数，一路飙升。
“注入钨、钛原子束！”
两股不同颜色的高温金属气流，被注入到炉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两股本该狂暴碰撞、混乱混合的金属原子，
在进入声波场区域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驯服了。
它们没有四散，也没有下坠。
而是泾渭分明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屏幕上，通过高精度光谱分析仪传回的实时画面里，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代表钨原子的金色光点，和代表钛原子的银色光点，
在一个无形的三维网格中，开始有序地、精准地，互相穿插、排列。
它们正在自我组装，形成一种完美的，前所未见的超晶格结构。
“我的天……”刘敬同院士死死地扒在观察窗上，嘴唇哆嗦着，
“晶格缺陷率……低于千万分之一……这……这是上帝的造物……”
赵卫国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工程学知识，都被眼前这一幕，碾得粉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奇迹即将完成时，异变陡生。
“嘀！嘀！嘀！”
中央控制台突然爆发出尖锐的警报！
屏幕上，原本完美的原子晶格一角，
一个钛原子光点毫无征兆地剧烈振动起来，随后瞬间湮灭。
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