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气压似乎比外面低了几百帕。
厚重的铅门闭合，将全世界的喧嚣和期待都隔绝在外。
“灯光调整。”
苏奇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无影灯熄灭。
四周陷入黑暗，只有那面巨大的血管造影屏幕发着幽蓝色的光，映照在苏奇和尹雪的护目镜上，像两团鬼火。
这不是为了营造氛围。
在接下来的操作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光线折射，都可能干扰苏奇对屏幕灰阶变化的判断。
尹雪站在器械台旁，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苏奇的手。
她凭借着几百台手术磨合出来的肌肉记忆，将那根造价三十亿、凝聚了国家顶级工业心血的“灵鹊”导管，递到了苏奇的掌心。
导管末端微凉。
苏奇的手指轻轻捻动，感受着这根钨钛合金造物的反馈。
这触感很奇妙。
它不像普通的聚合物导管那样死板，握在手里，竟然有一种类似于活体组织的弹性。
那是量子隧穿效应赋予它的特殊物理属性。
“穿刺点，右侧股动脉。”
苏奇接过穿刺针，手法快得甚至没让屏幕上的波形产生抖动。
一针见血。
置入血管鞘，退出穿刺针，送入导引丝。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他在早饭时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那样自然。
观察室里。
王德明院士的身体前倾，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这就进去了？”
他喃喃自语。
通常这个步骤，哪怕是老手也要摸索一下血管搏动最强的位置，防止穿破后壁。
但在苏奇手里，那层血管壁仿佛不存在一样。
“进去了。”
旁边的方成院士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看，已经在髂外动脉了。”
屏幕上，一道暗金色的细线，正以此生仅见的速度，逆着血流向上游动。
那是“灵鹊”。
它在苏奇的操控下，不像是在充满阻力的血液中穿行，倒像是在真空中滑翔。
苏奇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他的左手固定鞘管，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导管末端，进行着微米级别的旋转和推送。
这根导管长达七十厘米，每一次末端的转动，传导到尖端时，都会有延迟和损耗。
这是物理规则。
但在苏奇这里，这种延迟被他大脑中那个恐怖的计算系统完全抵消了。
他预判了材料的形变，预判了血流的冲击，甚至预判了血管壁的每一次搏动。
“要到主动脉弓了。”
观察室里，icu主任钱立群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尽管下面根本听不见。
那是人体血管的高速公路大转盘。
血流湍急，压力极大。
而且蔡石的主动脉弓处，有一块钙化斑块，就像高速路中间的一块巨石。
普通的导管走到这里，必须减速，甚至需要球囊辅助，小心翼翼地蹭过去。
一旦剐蹭到斑块，脱落的碎片就会顺着血流冲进脑子，造成大面积脑梗。
那就是当场去世。
屏幕上，那根暗金色的线条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他疯了吗？这速度会撞上去的！”
王德明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
就在导管尖端即将触碰到斑块的前一毫秒。
苏奇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这一下抖动，幅度极小，如果不是高速摄像机根本捕捉不到。
但在流体力学的作用下，这个动作被放大了。
导管尖端利用血流冲击斑块形成的反向涡流，做出了一个违背物理直觉的侧向横移。
就像赛车在过弯时，利用离心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漂移。
那根暗金色的线条，擦着斑块的边缘，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顺滑地滑入了左侧颈总动脉。
没有剐蹭。
没有减速。
甚至连那个斑块上的钙化点，都没有因为血流扰动而掉落哪怕一颗微尘。
“这也行？”
钱立群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他看了几十年造影，没见过把导管开成f1赛车的。
李振邦站在后面，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嘴角抽搐了一下。
电脑上显示着导管传感器回传的实时数据。
【管壁接触压力：000 n】
【摩擦系数：0000】
即使是在那个惊险的“漂移”瞬间，导管也没有真正碰到血管壁。
它是被血流“托”过去的。
“苏主任这……”
李振邦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把这玩意儿的超导润滑特性，用到了极致。我们要是早知道能这么用，设计的时候就不用加那层防刮涂层了，还能省两个亿。”
手术台上。
苏奇没有理会外界的任何反应。
这只是热身。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导管进入椎动脉，汇入基底动脉。
路越走越窄。
前方的地形，从宽阔的高速公路，变成了崎岖的山间羊肠小道。
这里是脑干的门户。
周围密布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穿支血管，每一根都连通着重要的神经核团。
“开启神经信号可视化。”
苏奇在心中默念。
视野骤变。
原本黑白的造影世界，瞬间被点亮。
无数道幽蓝色的光流，在他眼前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
那是蔡石脑内的神经电信号网络。
虽然微弱，虽然杂乱，但它们真实存在。
在这些光流的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区域，死气沉沉，那是能量枯竭的脑干网状结构。
而在那团死寂的周围，是一些依然活跃的、带电的神经束。
它们就像是布满地雷的高压线阵列。
导管一旦触碰，引发短路，蔡石的心跳和呼吸就会瞬间停止。
“尹雪，推注造影剂，流速05。”
苏奇的声音很稳。
“收到。”
尹雪的手指在注射泵上设定好参数，精准执行。
屏幕上，血管的轮廓更加清晰。
苏奇的手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慢到了极致。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以为他的手已经停滞。
但在微观层面，那根导管正在进行着一场名为“穿针引线”的表演。
它在一根迷走神经背核的神经纤维旁，悬停了05秒，等待那里的电信号脉冲过去后，才向前推进了1毫米。
它绕过了一根极细的桥脑穿支动脉，距离血管壁只有不到10微米的空隙。
这已经不是在做手术。
这是在拆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