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九点。
距离魏将军手术,第三天八点,还有23小时。
阳光刺破云层,将江城中心医院顶楼会议室照得透亮。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一颗灰白色的大脑模型正在缓缓旋转。
这不是教学模型,这是根据魏振国将军最新核磁数据生成的1:1复刻版。
那里面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团神经束,甚至因为长期震颤导致的微小组织粘连,
都被“天幕”ai还原得淋漓尽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建国和十几位军医专家盯着屏幕,呼吸都忘了。
苏奇站在屏幕前,手里的教鞭点在苍白球内侧部(gpi)的一个红点上。
“常规手术路径是从额叶穿刺,避开大血管。”
苏奇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条公理,
“但那是给普通帕金森患者用的。将军的脑萎缩导致脑室扩大,常规路径会穿透两个功能区,这等于让他变傻。”
苏奇手指一划。
屏幕上的红线突然变轨。
它像一条灵动的蛇,在密密麻麻的神经丛林里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大角度折弯,
擦着视神经束的边缘,直插病灶核心。
“这是‘灵鹊’导管的专用路径。”苏奇放下手,
“我不走直线,我走缝隙。”
赵建国手中的钢笔滚落在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屏幕上那条红线,在解剖学里被称为“上帝的盲区”。
“这意味着,在整个穿刺过程中,主刀医生的手不能有微米级的颤抖。”
一名年轻军医摘下眼镜,声音干涩,“甚至连一次深呼吸都会导致探针偏离,刺破脑干。”
这是物理规则对人类生理极限的嘲讽。
宁薇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记录下那条匪夷所思的路径参数。
天幕ai能算出这条路,但只有苏奇敢走。
她合上笔记本,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笃定。
既然苏奇画出了这条线,那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方案已定。”
苏奇切断了投影电源,会议室瞬间陷入昏暗。
“各组准备。后天早上八点,准时切皮。”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这一路走来,从蔡石的脑干重启到索菲亚的基因阻断,他用无数次的不可能,铸就了绝对的话语权。
军医们起身收拾文件,动作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某种神圣的氛围。
赵建国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背影。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无声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
下午六点,苏奇锁上了0号实验室附属休息室的门。
窗帘拉严,屋内一片漆黑。
他脱掉鞋,躺在只有一米二宽的行军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呼吸放缓。
意识下沉。
【系统空间,启动。】
【载入目标:魏振国。】
【当前模拟次数:第100次。】
尽管在外界表现得风轻云淡,但苏奇每次都认真对待每一场手术。
前几天模拟了九十多次,今天,又要再次模拟。
务必把手术过程做到最好。
白光炸裂。
苏奇睁开眼,已经站在了纯白色的手术台前。
台上的魏将军处于清醒状态,那只右手正在剧烈震颤,
带动着固定头部的立体定向框架都在发生微不可察的位移。
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大脑不是静止的果冻,它是一个正在发生8级地震的精密仪器。
“刀。”
苏奇伸手。
虚拟的尹雪递上“灵鹊”导管。
苏奇深吸一口气,持针,刺入。
“噗。”
就在导管穿过硬脑膜的瞬间,魏将军的震颤突然加剧了一个波峰。
导管尖端偏移了05毫米。
仅仅这05毫米,刺破了一根微动脉。
监护仪报警,颅内压飙升。
【手术失败。患者脑出血死亡。】
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响起,周围的一切瞬间崩塌重组。
苏奇面无表情。
“重来。”
【第101次模拟。】
苏奇调整了入针角度,预判了震颤频率。
导管顺利进入苍白球。
但在启动射频消融的瞬间,热能扩散模型计算失误。
高温灼伤了旁边的视束。
魏将军的手不抖了,但他的眼睛瞎了。
对于一个狙击手出身的将军,这比死还难受。
“失败。重来。”
【第158次模拟。】
成功阻断震颤,但在植入再生基质时,苏奇的手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操作,出现了一次微颤。
基质泄露,诱发免疫风暴。
失败。
……
休息室里,时钟的指针无声地转动。
现实里只过了几个小时。
但在那个没有时间概念的黑箱里,苏奇已经杀了那位功勋卓着的老人几百次。
每一次失败,都像是一把刀子刻在他的神经上。
枯燥。
极度的枯燥。
这根本不是什么爽文里的开挂,这是把灵魂扔进磨盘里碾压。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次次死亡报告,和满手的“虚拟鲜血”。
如果在这种高压下崩溃,现实中的手术就会重演悲剧。
苏奇咬着牙,眼底一片赤红。
他在找那个“节奏”。
就像他在暴雨中开车,雨刷器摆动的间隙,是唯一的视野。
魏将军的震颤也是有间隙的。
那是每秒6-8次的震荡波中,极其微小的“静止点”。
他要在这个点里,完成杀人与救人的转换。
【第492次模拟。】
苏奇的手悬停在半空。
他的呼吸频率已经调整到了与震颤同频。
那是五禽戏中“龟息”的极致应用。
就是现在!
出手。
穿刺、消融、植入、撤出。
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如初,那只剧烈震颤的右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稳稳地停在了床边。
【手术成功。】
【预后评级:完美。】
苏奇没有欢呼。
他瘫坐在虚拟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记住了吗?”他问自己。
那种手感,那种节奏,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肌肉记忆。
“记住了。”
……
现实世界。
第三天清晨六点。
休息室的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宁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份早餐。
她一夜没怎么睡,一直在实验室盯着那些再生基质的活性数据。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