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精神极度透支的表现。
但那双眼睛。
宁薇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疲惫与浑浊,反而亮得吓人。
就像是两把刚刚淬过火、磨过石的刀,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你……”宁薇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昨晚睡得好吗?”
苏奇接过她手里的豆浆,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袋,带来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还行。”苏奇淡淡地说,“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
“通知手术室,提前半小时备台。”
苏奇大步走向电梯,白大褂在身后翻飞。
“另外,给我找个推子来。”
宁薇一愣,推了推眼镜,快步跟上:“推子?理发用的那种?”
“对。”
苏奇走进电梯,按下病房的楼层键。
“上战场前,得正衣冠。”
……
特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魏振国坐在床边,那只不受控制的右手被他强行塞在两腿之间夹着,即便如此,膝盖依然在跟着抖动。
护士长端着托盘,一脸为难地站在旁边。
“首长,按规定,开颅手术必须备皮,也就是把头发全剃光,这是为了防止感染……”
“不剃!”
魏振国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他那头花白的头发虽然稀疏,却梳得一丝不苟。
“老子这辈子,就算死,也要体体面面地死!光着个脑袋像什么样子?劳改犯吗?”
赵建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老班长,这是医学规矩!您这是要命的手术,不是去参加表彰大会!”
“那就别做!”魏振国梗着脖子,眼神浑浊却凶狠,
“反正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与其像个卤蛋一样被人笑话,不如现在就给我一针痛快的!”
没人敢动。
这是一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人的执念。
在他看来,这身军装、这头白发,是他最后的尊严防线。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滋——滋——”
一阵细微却刺耳的马达声在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
苏奇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电动理发推子,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象征权威的白大褂,而是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洗手衣,裤脚挽起,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看起来不像医生,倒像个刚刚早操归来的新兵。
“所有人,出去。”苏奇开口。
赵建国愣住了:
“苏主任,这……”
“出去。”
苏奇没有重复第二遍,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后看了一眼魏振国,挥挥手,带着护士和警卫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一阵阵压抑不住的、身体撞击床沿的闷响。
苏奇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魏振国对面。
他没说话,只是按下了推子的开关。
“嗡——”
震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魏振国盯着他,那只被夹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挣脱束缚给他一拳。
“小子,你也想来劝我?”魏振国咬着牙,
“省省吧。除非你把老子打晕了剃,否则门都没有。”
苏奇关掉推子。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魏将军,您当年带兵打仗,上阵前有个规矩吧?”
魏振国一愣:“什么规矩?”
“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只要是上敢死队,冲锋之前,都要把头发剃干净。”
苏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因为头发脏,容易生虱子,受了伤不好包扎。更因为,光着头,那是告诉阎王爷,这条命老子豁出去了,没什么牵挂。”
魏振国怔住了。
他的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了四十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猫耳洞。
那时候,那些年轻的脸庞,一个个顶着青色的头皮,咧着嘴笑,把遗书塞进弹药箱,然后转身冲进火海。
“这次也是打仗。”
苏奇站起身,走到魏振国身后。
“只不过这次的敌人不在对面山头,在您脑子里。”
“这手术台就是阵地。您是要留着这点头发当逃兵的借口,还是剃干净了,跟我去把那个阵地拿下来?”
魏振国沉默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夹住那只颤抖右手的双腿慢慢松开。
那只手猛地弹起来,在空中乱舞。
但他这次没有去压制。
“剃。”
老人闭上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奇打开开关。
冰冷的金属刀头贴上头皮,黑白相间的发丝纷纷飘落。
苏奇的动作很慢,很稳。
推子划过头皮,露出了下面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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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弹片擦过的痕迹,那是岁月留下的勋章。
十分钟后。
一个光头的老人出现在镜子里。
虽然没有了头发的修饰,那张脸显得更加消瘦、苍老,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锐气,却再也遮挡不住。
苏奇放下推子,拿过一条热毛巾,细致地擦去老人脖颈上的碎发。
“走吧,战友们在等。”
苏奇推过轮椅。
魏振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只乱舞的右手虽然还在失控,但他眼里的浑浊散去了大半。
“走。”
……
第三天,早上八点。
通往0号手术室的走廊很长。
此时此刻,这条走廊两侧,站满了人。
不仅有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几十个穿着红马甲的人。
那是“方舟社区”的志愿者,张大民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横幅,只是挺直了腰杆。
他们听说那位要在脑子里“种树”的老英雄今天要上台。
没人说话。
当轮椅经过的时候,所有人只是默默地行注目礼。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呐喊都要震撼。
魏振国坐在轮椅上,那只右手依然在不可控地拍打着扶手,发出“砰砰”的丑陋声响。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进袖子里,想把这残缺的一面遮住。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背。
是苏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