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这次上了手术台,这一觉睡过去,弦就彻底崩了。给忘了。”
“那是国家的命根子啊。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不要紧,但那个公式……那个公式还没写下来……”
老人的手剧烈颤抖着,想要去抓床头的纸笔,却连笔都拿不稳。
苏奇看着这位老人。
这就是国士。
哪怕在生命的尽头,他想的也不是能不能活下去,而是能不能把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留给后来人。
苏奇伸出手,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掌。
那只手很凉,全是冷汗。
“陈老,您看着我。”
苏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景伦抬起头,对上了苏奇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苏奇说。
陈景伦一愣:“不一样?”
“上次情况危急,那是为了救命。我就像是个修电表的,面对短路起火的电路,只能先拉闸、接线,用最暴力的手段强行通电。”
苏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是‘超频’,是在透支您这台老旧机器最后的潜能。所以您会头疼,会忘事,会觉得力不从心。那是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但这次,我不修电表了。”
苏奇指了指老人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个银色箱子。
“我是来给您升级系统的。”
“这半年,我在渐冻症患者身上疏通了管道,在亨廷顿舞蹈症患者身上清洗了垃圾,在帕金森患者身上种下了新的森林。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今天。”
苏奇站起身,帮老人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一次,我要把您脑子里那些老化的线路全部换掉,换成最新的光纤。把那块跑不动的cpu,换成最顶级的处理器。”
“您担心的那些公式,那些架构,一点都不会丢。它们只是暂时存在硬盘里,等新系统装好了,读取速度会比以前快十倍。”
苏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您会看到那道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那是属于euv的光,也是属于您的光。”
陈景伦呆呆地看着苏奇。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医生的话,就像是一剂强效的镇静剂,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奇迹般地落了地。
他听懂了。
上次是续命,这次是新生。
“真的?”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问道,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
“真的。”苏奇点了点头,
“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这次手术,只会更完美。”
“好……好。”陈景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那股紧绷的焦虑终于散去,
“那我信你。这颗脑袋……就交给你了。”
半小时后。
手术室的绿灯亮起。
这里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也没有成千上万的围观群众。
只有手术室上方那盏巨大的无影灯,投下惨白而圣洁的光。
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站着几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他们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就像是在注视着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发射任务。
手术台前。
苏奇已经换上了无菌手术衣。
尹雪站在他对面,熟练地递过那根黑色的导管。
“苏奇,一切就绪。”
尹雪的声音很稳,但苏奇能看到她护目镜后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知道这一刀的分量。
导管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那抹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低下头,看着沉睡中的陈景伦。
老人的呼吸很平稳,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还在计算着那个公式。
苏奇深吸了一口气。
世界在他的感官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模拟,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绝对的冷静。
“开始吧。”
苏奇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庄严感。
“给国士开光。”
……
手术室的气压是正压,恒温23度。
这里没有窗,也就看不见北京深秋的那一抹苍凉与雪白。
苏奇站在无影灯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一号试剂,推进。”苏奇的声音很轻,在封闭的空间里却有金石之音。
宁薇盯着监护仪上的光谱分析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浓度峰值已到达脑干,正在向皮层扩散。”
那是第一支药,源自als治疗方案的改良版。
苏奇的视野里,微观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海啸。
淡蓝色的药液像是一支清道夫大军,顺着老化的血管壁呼啸而过。
那些沉积了数十年的蛋白斑块、代谢垃圾,在这股洪流面前溃不成军。
“二号试剂。”
深紫色的液体注入。
这是亨廷顿舞蹈症基因清洗技术的变种。
它不修改基因,它只负责把那些因为衰老而断裂、错误的rna碎片,像扫落叶一样扫除干净。
陈景伦原本灰暗、拥堵的大脑皮层,开始显露出原本的纹路。
就像是拂去了古董上厚厚的尘埃。
金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这是给这片贫瘠土地施下的最后一道肥。
原本枯萎的黑质神经元,在接触到基质的瞬间,开始贪婪地吮吸。
“地基打好了。”
苏奇看着那张已经变得干净、通透的大脑三维图,眼神平静。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准备铺路。”
苏奇的手指微微一动。
它穿过威利斯环,避开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了陈景伦的前额叶核心区。
“释放纳米支架。”
导管尖端张开,一张肉眼无法看见的金色大网,在这个微观世界里缓缓铺开。
这张网由无数个纳米级的节点组成,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微型信号放大器。
它们要做的,是搭在那些已经老化、传导迟滞的神经突触上,建起一条光速的高速公路。
就在金网即将触碰神经元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