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的“环球野望”演讲,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漂洋过海。
起因是一家驻华夏的西大陆通信社记者。
他本来只是来采访华夏改革开放的普通素材,偶然听说了红花瓣这家“明星企业”,便托关系弄到了一张庆功宴的入场券。
他听不懂那些充满江湖气的祝酒词,但他听懂了陈向东演讲中那几个清淅的英文单词——“欧罗巴”、“全球市场”、“五年”。
一篇名为《红色巨人的战吼》的文章,出现在了第二天泛欧联合通信旗下的行业日报上。
文章配着一张赵卫东拍摄的、陈向东站在桌子上振臂高呼的模糊照片,文本极尽喧染之能事。
“……这家有军方背景的华夏公司,在赢得了神秘的军事合同后,其高管公然宣称,将在五年内‘占领’全球通信市场……”
“……他们毫不掩饰其扩张的野心,将矛头直指欧罗巴和美丽国的现有市场格局……”
“……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来自东方的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产业突袭……”
泛欧联合通信(euro)的新任首席执行官,海因里希·霍夫曼,将这份报纸用力拍在会议桌上。
霍夫曼的前任,因为在中国市场的专利战中惨败,而被董事会扫地出门。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强硬派,有着日耳曼人特有的固执。
“先生们,看到了吗?”
“一头曾经被我们圈养的绵羊,现在长出了獠牙,要反过来吃掉我们了!”
会议室里,坐着来自西门达、阿尔贝特等欧罗巴通信巨头的代表。
他们原本还在为euro的失败而幸灾乐祸,但这份报纸,让他们笑不出来了。
“海因里希,这会不会只是那个华夏人的酒后胡言?”阿尔贝特的代表有些不以为意。
“胡言?”霍夫曼冷笑一声,“他们的‘长城一号’,已经通过了你们任何一家公司都通不过的军用标准!他们的hjd-02,价格只有我们同类产品的一半不到!”
“最关键的是,他们拿到了军方的背书和资金!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入研发,用低价冲垮我们的市场,而不用担心利润!”
“他们不是一家公司,他们是一个国家意志的体现!我们面对的,不是公平的商业竞争!”
霍夫曼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价格便宜一半,性能却不差,这怎么竞争?
“那你想怎么做?”西门达的代表问道。
霍夫曼残忍地笑道。
“他们不是要玩价格战吗?”
“那我们就掀桌子,不跟他们玩了。”
“他们想走出家门,我们就把门焊死,让他们永远烂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要以‘欧罗巴通信产业联盟’的名义,向欧罗巴委员会和美丽国商务部,同时提起反倾销调查申请!”
“倾销?”有人疑惑,“他们好象还没在欧罗巴卖过一台设备吧?”
“这不重要!”霍夫曼敲着桌子,“重要的是,制造一个‘他们正在倾销’的现实!我们要告诉全世界,红花瓣的低价,不是因为技术创新,而是因为不公平的国家补贴!”
“我们要让他们陷入一场旷日持久、耗资巨大的法律战争中。让他们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资金,都耗费在无穷无尽的法庭文档和听证会上!”
“等到他们被拖垮,我们再从容地回去,瓜分他们的市场。”
这个计划,得到了所有巨头的一致同意。
与其和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在市场上肉搏,不如利用他们最熟悉的规则,从规则层面直接判处对手死刑。
……
半个月后,一封厚厚的公函,通过国际快递,送到了任飞的办公桌上。
公函来自欧罗巴委员会,措辞严谨而冰冷,内核内容只有一个:
欧罗巴通信产业联盟正式指控华夏红花瓣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存在严重的“倾销”行为,委员会已正式立案,并将在近期举行初步听证会。
如果指控成立,红花瓣未来出口到欧罗巴的所有产品,将被征收高达200的惩罚性关税。
紧接着,美丽国商务部也发来了内容相似的调查通知。
两片大陆,两大市场,在同一时间,向红花瓣关上了大门。
不,是连门缝都没留。
消息在公司高层传开,气氛一下子从云端跌入谷底。
陈向东冲进了任飞的办公室,他的脸毫无血色,嘴唇都在哆嗦。
“任总,付成……我对不起公司!”
“是我那张破嘴,给公司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他一拳砸在自己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任飞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支烟。
付成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
“向东哥,这事不怪你。”
“就算你那天晚上没喝酒,没吹牛,这件事也迟早会来。”
“你只是按下了快进键而已。”
“他们怕了。”付成拿起那份公函,语气平静得可怕,“当你的敌人开始不择手段地攻击你时,恰恰说明你做对了。”
“这封信,不是判决书,是勋章。”
紧急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内核成员悉数到场,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凝重。
“反倾销?”赵卫东一脸茫然,“咱们连出口业务部都还没成立呢,倾销给谁去?空气吗?”
“这是典型的‘非市场经济国家’诉讼手段。”
电话免提里,传来周展博疲惫但清淅的声音。
他显然已经研究了一整夜。
“他们不需要证明我们真的在海外低价销售了产品。他们只需要向委员会‘证明’,我们的国内定价,低于他们所认定的‘合理成本’。”
“什么是‘合理成本’?就是他们按照欧罗巴的人工、研发、管理成本,算出来的价格。我们怎么可能达得到?”
“说白了,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官司……能赢吗?”郑伊玲担忧地问,她最关心的是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很难。”周展博的声音很沉重。
“反倾销诉讼,对我们这种第一次走出去的企业来说,是九死一生。”
“第一,战场在他们的主场,适用他们的法律,由他们的官员裁决。”
“第二,证据。他们只需要提出质疑,而我们,需要拿出山一样多的证据,去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们需要向他们公开我们所有的财务数据、成本构成、采购合同、工资单……这本身就是一次商业机密的裸奔。”
“第三,钱。这种国际官司,打起来就是烧钱。律师费、会计师费、公关费……几百万美金砸进去,可能都听不到一个响。对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活活拖死我们。”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张跨越万里而来、名为“规则”的绞索,正缓缓套上红花瓣的脖颈。
“那就打。”
开口的是任飞。
他掐目光如炬。
“砸锅卖铁,也得打!”
“他们想把我们堵在家里,我们就偏要打出去!”
“周律师,”付成接过话,“这次,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什么?”周展博问。
“为了把我们的成本构成、我们的管理模式、我们的全员持股制度,当着全世界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示出来!”
“他们不是说我们是怪物吗?”
“那我们就把‘怪物’的皮剥下来,让他们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要让这场听证会,变成红花瓣的全球产品发布会!”
周展博在那头愣住了。
“我明白了。”
“准备战争吧。”
“这次,我们去布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