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城,欧罗巴大陆的心脏,联盟委员会总部所在地。
周展博走出机场,深秋的寒风让他裹紧了风衣。
他没有带庞大的律师团,身边只有一个精通联盟法律的本地合伙人,以及两名从京城带来的年轻助手。
他的身后,是郑伊玲财务团队不眠不休一个月,整理出来的近万页财务文档。
每一页,都翻译、公证,堆起来象一座小山。
“周先生,”本地合伙人,一个叫皮埃尔的白发绅士,面色凝重地说,“对方这次请的是联盟最顶尖的‘三叉戟’律所,他们打反倾销官司,至今未尝败绩。”
“我知道。”周展博淡淡地说,“他们的战绩,到今天为止。”
听证会在委员会一间庄严肃穆的会议厅举行。
对面,霍夫曼和欧罗巴通信产业联盟的代表们,在“三叉戟”律所首席律师的簇拥下,好整以暇,胜券在握。
首席律师是个高大的日耳曼裔,名叫克劳斯。
听证会开始,克劳斯率先发难。
他将一份精美的图表,投影在所有与会者面前。
“尊敬的委员们,请看。这是我们根据公开数据,对红花瓣hjd-02交换机的成本估算。”
“我们采用了最保守的计算方法,假设他们的研发人员薪资只有欧罗巴同行的十分之一,假设他们的物料采购成本有神秘的东方折扣……”
“即便如此,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一台hjd-02的‘合理成本’,至少在八千美金以上。”
“但他们在华夏国内的售价是多少?不到三千美金!”
“请问,这中间五千美金的巨大差额,从何而来?”
“答案只有一个!”克劳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来自华夏政府和军方提供的,不计其数的隐性补贴!”
“这并非商业行为,这是赤裸裸的经济侵略!是以国家之力,对自由市场的无情践踏!”
他的一番话,极具煽动性。
在场的委员们纷纷交头接耳,看向周展博的眼神充满了质疑。
轮到周展博发言。
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走上台,同样打开了投影。
但他的投影上,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霍夫曼在阿尔卑斯山区的豪华庄园,门前停着数辆名贵的跑车。
另一张,是任飞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在红花瓣食堂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
“尊敬的委员们,在讨论成本之前,我想先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公司的利润,最终去了哪里?”
“在欧罗巴,像泛欧联合通信这样的公司,其巨额利润,流向了股东的口袋,流向了高管们令人咋舌的薪酬和分红,变成了霍夫曼先生的庄园和跑车。”
“而在红花瓣,我们有不同的模式。”
周展博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档的扫描件。
《红花瓣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员工持股计划章程》。
“我的对手指责我们接受了国家补贴。他们错了。”
“红花瓣唯一的‘补贴’来源,是我们的全体员工。”
“我们没有外部股东,公司的股权,百分之百属于为之奋斗的员工。我们赚取的每一分利润,除了投入再生产,剩下的,都以分红的形式,返还给创造这些利润的工程师、工人和销售人员。”
“我们的创始人任飞先生,个人持股不到百分之一。我们的总设计师付成先生,至今还和家人住在公司分配的宿舍里。”
“先生们,当一家公司的高管们,和最基层的员工一样,关心的是公司的长远发展,而不是这个季度的财报和自己的奖金时,这家公司的成本控制能力,会达到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程度。”
克劳斯脸上闪过一个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想到对方会从企业文化这个角度切入。
“荒谬!这和倾销有什么关系?这只是廉价的公关说辞!”他高声反驳。
“当然有关系。”周展博转向他。
“现在,我们来谈谈成本。”
他没有用复杂的模型,而是直接展示了一份hjd-02交换机的物料清单(bo)。
“克劳斯先生,贵方律所的估算模型很专业,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你们的估算,是基于‘通用芯片’和‘通用作业系统’的成本。”
“而我们的hjd-02,内核的心脏——处理器,和驱动心脏的灵魂——作业系统,都是我们自己研发的!”
“请问,当我们不需要向美利坚的公司支付昂贵的芯片采购费,不需要为每一台设备支付高昂的作业系统授权费时,我们的成本,会下降多少?”
“我们用自己开发的eda软件设计芯片,省下的授权费,又是多少?”
“我们用更低功耗的自研芯片,使得我们可以用更小、更便宜的电源模块,更简单的散热系统,这又省下了多少成本?”
“先生们,我的对手哭诉着‘巫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这种魔法。”
“这种魔法,它的名字叫做‘技术自立’!”
“它的名字,叫做‘垂直集成’!”
“它的名字,叫做‘将每一分钱都花在研发上,而不是律师和游说上’!”
周展博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
克劳斯试图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从下手。
对方公开了所有的内核逻辑,坦诚得可怕。
他总不能说“你们不该自己研发芯片”吧?
听证会的最后,克劳斯提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即便如此,你们的人力成本优势是巨大的!这是华夏国情造成的,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周展博笑了。
“克劳斯先生,我没听错吧?”
“按照您的逻辑,是不是只有当我们的工程师,拿着和欧罗巴工程师一样的薪水,住在和霍夫曼先生一样大的房子里,开着一样好的车,我们才有资格和你们在同一个牌桌上竞争?”
“我想请问,这究竟是自由市场,还是贸易壁垒?”
“这究竟是反倾销,还是……反追赶?”
主审委员,一位严谨的比利时老人,沉默了许久,敲响了木槌。
“委员会认为,红花瓣公司提出的成本结构论据,具有相当的说服力。”
“在最终裁决之前,委员会有必要对红花瓣公司的运营、研发及生产基地,进行全面的、独立的实地考察。”
“在此期间,暂时不采取征收惩罚性关税的临时措施。”
虽然没有宣判胜利,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周展博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走出会议厅,布鲁城的天空依旧阴沉,但周展博的心情却无比畅快。
他拨通了任飞的电话。
“老任,我们顶住了第一波。”
“告诉付成,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好迎接联盟的‘考察团’。”
“一个月后,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一些,比财务报表更有说服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