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映着东洲南门的石阶，我踏上去时，脚底传来久违的实感。三柄青伞浮于身后，不动不摇，袍角上的符纸在风里轻抖。胸口那道青伞疤痕仍在发热，热意顺着经脉爬向掌心，像有根线牵着我往街深处走。
这条街我走过八百年前。那时战火未起，茶馆还卖新焙的龙井，牌坊上挂着褪色的红绸。可如今，牌坊完好如初，茶馆里却传出说书人的响木声——那一段本该焚于乱火的《北境兵变录》，此刻正被一字字念出。我脚步未停，识海中却响起细微的咀嚼声，脆而短促，像是咬碎了一块焦糖。
第七个岔路口左转，是千面鬼最后一世的习惯。他总说，这条路通向雨巷最窄处，躲得过追兵。我依着记忆转过去，巷口炊烟升起，一盏红灯笼挂在竹竿上，底下摆着个小摊。炉火微红，铜锅里的糖浆正被搅动成龙形，香气扑鼻，带着一丝焦味。
摊主低头做事，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我没上前，只将右手食指轻轻叩在案台三下——清虚门旧日暗语，试探灵智。他动作一顿，抬起了头。
“你终于来了，第十次。”
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整条街的喧闹。我盯着他，没应话。他笑了笑，推过那支刚成的龙形糖画。糖色金黄微焦，尾端略融，像被雨水打湿过。
我没接。糖画自己浮起，落在我掌心。入手即软，糖丝拉长，缠绕指间，迅速变形。龙身化为伞骨，龙头成了伞首雕纹，整支糖画转眼成了一柄青伞，自动撑开，悬于我头顶。
伞面流转，光影浮现。
十条并列的细线自上而下铺展，每一条都写着我的名字，从出生到死亡，循环往复。第一世，我在雪原拾剑，终成清虚门弟子；第二世，我入幽冥殿为奴，炼化九十九具尸傀；第三世，我拜合欢宗主为师，以情为饵诱杀七派掌门……每一世，我都走上同一条路：杀戮、吞噬执念、逼近容器之境。终点无一例外——与孟婆融合，成为新一任规则化身。
我看着第九世的画面。那年我剜出千面鬼的双目，将他投入焚魂炉。他蜷在炉边，怀里仍抱着半块糖，湿透了，边缘融化，可他没松手。火焰吞没他之前，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可此刻，那句低语竟从伞面传出，清晰得如同贴耳呢喃：
“记得不要吃糖。”
识海猛地一震。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段小调，轻缓温柔，是母亲哄我入睡时常哼的曲子。百万残音瞬间静默，唯有这调子一圈圈回荡，几乎让我放下戒备。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伞面中央。那里有一处空白，尚未显影，像是留给这一世的空位。其余九条时间线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画面重叠交错，每一世的我都在关键时刻做出相同选择——接过契约、吞下执念、走向祭坛。
心口突然发紧，仿佛有股力量在拉扯我，要我顺从那轨迹。我左手按住胸前疤痕，热度依旧，但不再指向东南，而是随着伞面转动微微偏移。它不是在指引方向，是在回应命运的惯性。
我盯着第九世结局，千面鬼最后望我的眼神，又听了一遍那句“记得不要吃糖”。他说的不是糖，是提醒。是警告我，别再走那条被设定好的路。每一次轮回，我都以为自己在破局，其实只是重复前人脚步。而这一次，我不必再选。
我抬起右手，指尖触向伞面中央的空白处。
“这一次，”我说，“我不选你给的路。”
话音落下，旋转骤停。
其余九条时间线同时黯淡，裂开细纹，如枯枝般片片剥落。唯独中央那一条缓缓亮起微光，向前延展，未知的路径在伞面上缓缓铺开，没有终点，也没有预设的抉择点。它只是存在，由我行走。
头顶青伞轻轻一颤，伞骨微响。我仍站在原地，脚下是东洲老街的青石板，身后三柄青伞静静悬浮，红灯笼的光映在糖摊的铜锅上，波光晃动。摊主的身影开始消散，如同风吹薄雾，先是从指尖化作轻烟，再是手臂、肩头，最后连那张模糊的脸也淡去。
红灯笼熄了。
小摊连同炉灶一同消失，仿佛从未存在。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焦糖香，飘了数息，也被风吹散。
我收回手，指尖仍能感觉到伞面的温度。青伞未收，悬于头顶，伞面空白处的光痕仍在延伸。它不再显示过往，也不再预演未来，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道未完成的命格。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街上依旧安静，茶馆的说书人不知何时停了嘴，牌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我低头看了看掌心，方才碰过糖画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了我的衣袖。银发拂过眉心，朱砂痣下的“道”字隐隐发烫。我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前方地面。那里有一小块融化的糖渍，黏在石缝间，颜色焦褐，与千面鬼怀中那半块分毫不差。
我忽然想起，他死前最后塞紧那块糖的动作，不是为了保存，是为了藏起。
不让别人看见，也不让轮回中的我，再认出来。
可现在我认出来了。
我不是来寻线索的。
我是来断线的。
青伞微微倾斜，伞面光痕忽明忽暗。我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尖几乎碰到那块糖渍。就在这时，伞面中央的空白路径突然剧烈闪烁，一道裂痕自边缘蔓延而上，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伞下升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识海深处涌出。那股牵引力又来了，比之前更强，试图将我的意识拉入某段既定轨迹。我站着没动，左手再次覆上胸前疤痕，右手握紧伞骨。
伞骨冰冷，却传来一丝搏动。
像心跳。
又像某种沉睡之物的呼吸。
我盯着那道裂痕，低声说：“你要我回去？”
伞面不答，只是光痕扭曲，隐约浮现出一条雨巷的轮廓。巷子很窄，墙皮剥落，地上积着水洼。一个侏儒乞丐背靠墙角，怀里抱着什么，头低着，看不清脸。
我知道那是谁。
也知道那是哪一年。
百年前的雨夜，千面鬼的最后一世。
青伞的牵引力越来越强，仿佛只要我再往前一步，就能踏入那场旧雨。我站在原地，没退，也没进。风停了，连远处的更鼓也听不见了。
只有那块糖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抬起脚，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