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算珠新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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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时间——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三,巳时。】

户部衙门外的老槐树被晒得蔫蔫的,叶子卷成了细筒,树影缩成一小团,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知了——知了——”的嘶喊撞在斑驳的朱红门柱上,又弹回账房,把屋里的闷热烘得更浓了几分,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靠窗的木桌上摊着七八本漕运粮账,泛黄的纸页被汗渍浸得发皱,红笔圈出的错处像密密麻麻的朱砂痣,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最年轻的小吏阿福正趴在算盘上,手指抖得像筛糠,算珠被拨得“噼啪”乱跳,有两颗红木算珠蹦到地上,在青砖上滚出半尺远,最后停在朱允凡脚边,沾了层薄薄的灰尘。

“慌什么!”老吏周德昌举着戒尺,戒尺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包浆,在阿福手背上抽了一下,“‘三下五去二’都能错成‘三下五去三’,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全忘了?”他鬓角的汗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账本上“苏州府”三个字旁边,晕开一小片墨迹,把“苏”字的草头泡得发涨。

朱允凡弯腰捡起那两颗算珠,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珠表面。这珠子用了有些年头,边角被磨得圆润,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桐油味。

这是他兼任户部协理的第三个月,江南漕运的粮账乱得像团缠了水的麻——苏州府的粳米、松江府的糯米、常州府的杂粮,盘来盘去总差着三百石。周德昌带着三个老吏算了三天,算出三个数,昨天气得把算盘摔在地上,算珠滚了一地,其中一颗还磕掉了角。

“周老,”朱允凡把算珠轻轻放在账桌上,声音比账房里的闷热清爽些,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您看这算盘,上珠一颗当五,下珠一颗当一,算到‘六’要拨上珠加一,算到‘九’要‘去一进一’,口诀绕来绕去,记混了难免出错。”

周德昌吹了吹花白的胡子,胡子上沾着的汗珠抖落在衣襟上:“那也不能改啊!自前朝郭守敬编《授时历》时就这么算,祖祖辈辈传了三百年,改了就是坏规矩,要遭天谴的!”他说着,把自己那副用了二十年的紫檀木算盘往桌上一拍,算珠间的铜轴发出“咔嗒”声,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朱允凡没接话,蹲下身,捡起阿福掉在地上的树枝。树枝带着点青绿色的汁液,他用指尖捏着,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砖地上画了个长框,又在框里画了十道竖线,每道竖线旁用树枝尖刻出“一”到“十”的数字,刻痕里渗进些许灰尘,倒显得格外清晰。“您看,”他指着第一道竖线,“这档只放十颗下珠,一颗当一,满十就往前推一颗,不用记‘上五’‘去五’的口诀,是不是简单些?”

阿福凑过来看,鼻尖快碰到地面,粗布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睛突然亮了,像被阳光照到的露珠:“这样的话,算‘七’就直接拨七颗珠,不用先拨上珠再拨两颗下珠了?那我昨天算错的那笔‘七斗三升’,就不会把上珠当成四了!”

“正是。”朱允凡拿起一颗算珠,在“七”的位置轻轻摆了七下,算珠与青砖碰撞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就像数手指头,一根是一,两根是二,够十根就捆成一捆,谁都能学会,连刚开蒙的孩童都能明白。”

周德昌眯着眼看了半晌,眉头皱得像团揉皱的纸,突然冷笑一声,露出泛黄的牙齿:“胡闹!十颗珠挤在一档,拨起来不打架才怪!算到一百还得往前推十次,慢死了!老算盘‘一下五去四’多利落,你这法子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未必慢。”朱允凡起身,拿起周德昌那副紫檀木算盘,又让人取来一副新做的素面木框,框上还没来得及装算珠,带着新鲜的木头味,“借您的账试试?就算苏州府的粳米,原报八千七百六十五石,损耗三成,实到多少?”

周德昌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老规矩算给你看,让你死心!”他手指在算珠上翻飞,指甲盖因为常年拨珠而有些磨损,“八七六五乘七,‘七上二去五进一’‘七去三进一’‘七六加一’……”口诀念得又快又急,像打快板,算珠打得“噼啪”响,震得桌上的墨锭都跳了跳。末了他把算盘往前一推,算珠的位置清清楚楚:“六千一百五十七石五斗!错不了!”

朱允凡没说话,让阿福按新法子算。阿福手还在抖,指尖碰了碰新木框里的十颗白木算珠,深吸一口气,先在“七”的位置拨了七颗珠,又对着“八千七百六十五”的数位一颗颗累加,嘴里小声数着“一、二、三……”,汗珠滴在木框上,晕出小小的湿痕。末了他抬起头,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也是六千一百五十七石五斗……好像、好像比我平时快了两口气的功夫?”

周德昌的脸“唰”地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日头,戒尺在手里攥得发白:“巧合!定是巧合!再算松江府的糯米,原报五千四百二十九石,漕运途中补了一千二百石,损耗一成五,实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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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朱允凡亲自拨弄那副新做的木框,十颗下珠在他指间灵活滑动,没有口诀,只是简单地加减,指尖碰到算珠时轻而准,像在抚弄琴弦。不过片刻,他便停了手,报数:“六千一百二十五石四斗五升。”

周德昌不信,自己用老法子算了两遍。第一遍算到“损耗一成五”时卡了壳,重新理了理口诀才继续;第二遍算完,结果竟与朱允凡分毫不差。他举着戒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喉结动了动,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叫什么名堂?”

“就叫十珠算盘吧。”朱允凡把木框递给旁边候着的工匠,工匠连忙用粗布擦了擦手接过去,“按这个样式做十副,档上刻上‘个、十、百、千’的数字,方便记位,再给算珠抹层蜂蜡,拨着更顺。”

这时,董健的声音突然在他脑中冒出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在耳边吹风:“说白了就是十进制凑十法,搁现代小学生都懂,还搞得这么复杂,亏周老头紧张半天。”

富秋兴的念头紧跟着浮现,带着些严谨的分析,像在纸上列公式:“这是进位制的简化,将五进制与十进制的混合规则统一为纯十进制,减少认知负荷,尤其适合新手,信息处理的差错率自然会降。从系统效率角度看,基础运算的边际成本能降低至少四成。”

朱允凡没理会脑海里的两个声音,只是看着周德昌紧绷的侧脸:“老吏们熟惯了老法子不妨碍,各用各的便是。新人学这个,能快些上手,少挨几顿戒尺。”

周德昌没说话,捡起地上的戒尺,却没再抽阿福,只是让他把新算盘的样式抄下来,送去木工房。抄的时候,他自己也凑过去看,手指在纸上虚画着十道竖线,嘴唇动了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三日后,户部账房里多了十副十珠算盘。新算盘的木框泛着浅黄,算珠抹了蜂蜡,滑得像玉,档上刻的数字用朱砂填过,红得醒目。

阿福和几个新来的小吏捧着新算盘,打得飞快,算珠碰撞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原本三天算不清的漕运粮账,一个上午就理得清清楚楚——苏州府的粳米实到六千一百五十七石五斗,松江府的糯米实到六千一百二十五石四斗五升,常州府的杂粮差了七斗。

周德昌亲自复核后,发现是自己前日漏记了一笔“船工损耗七斗”,顿时红了脸,拿起红笔在账本上改过来,改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差错率降了七成不止啊!”周德昌摸着新算盘的木框,木框被手汗浸得发亮,他对朱允凡作了个揖,腰弯得比平时给上司行礼还低,“以前总觉得改规矩是不敬祖宗,现在看来,祖宗也盼着后人能更省事些,哪能死守着老法子不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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