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往沈阳卫的粮道,藏在两座陡峭的山峁之间,像条被冻僵的蛇。两侧的松树被积雪压得弓着腰,枝桠上的冰棱垂下来,像悬着的尖刀,偶尔有风吹过,冰棱碰撞着发出“叮咚”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脱里趴在一棵老松树的粗壮枝干上,雪花落在他的貂裘上,很快就融成水珠,顺着毛尖滑下去。他眯着眼,透过松针的缝隙盯着远处——一队明军粮车正慢悠悠地碾过雪路,车轮陷在积雪里,每往前挪一寸,都要发出“咯吱咯吱”的挣扎声,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首领,再不动手,他们就要过了鹰嘴崖。”身边的骑兵帖木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他手里的弯刀斜斜指着地面,刀面映着雪光,晃得人眼晕。
脱里抬手按住他的肩,指尖的力道让帖木儿瞬间安静下来。“急什么?”他的声音比山风还冷,“鹰嘴崖的冰面薄得像层壳,粮车到了那里,咱们只消轻轻一推,连人带车都能掀进沟里,省得浪费力气砍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藏在密林里的三万骑兵——一半是兀良哈的牧民,骑着矮脚马,熟悉山地雪路,手里的套马杆磨得锃亮;另一半是乃儿不花派来的死士,穿着玄色皮甲,背上背着短弩,连马蹄都裹着麻布,走在雪地里几乎没声音。
“看见最前面那辆粮车没?”脱里忽然指向队伍前端,“车轮陷得比别的深,车板都快压弯了,里面定是精米,说不定还有给沈阳卫军官们备的白面。”他舔了舔冻得发裂的嘴唇,“等会儿先射那辆车的马,惊了后面的队伍,咱们再从两侧的山坡冲下去,分左右包抄,别让一辆粮车跑了,听见没?”
帖木儿和周围几个头目连忙点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他们在这山谷里藏了三天,啃了三天冻硬的肉干,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风突然转了向,带着粮车特有的麦香飘过来,还混着点淡淡的油味——脱里鼻子动了动,是猪油的味道,看来这队粮车里还有荤腥,定是给明军将领准备的。他心里冷笑,这些养尊处优的明军,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嘴里的肥肉。
“都准备好了?”脱里低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那刀柄是用驼骨做的,被他摸得光滑温润,此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好了!”周围传来一片细碎的回应,像风吹过枯草。
脱里深吸一口气,看着第一辆粮车慢慢靠近鹰嘴崖。那崖边的积雪看着厚实,底下却是被车轮碾实的冰层,昨晚他特意让人试过,一头壮牛站上去都能压裂冰面。
他数着粮车的数量,一辆、两辆、三辆……到第二十三辆时,最前面的马车正好行至鹰嘴崖边缘,车轮碾过冰面的瞬间,冰面隐约发出“咔嚓”的轻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放箭!”脱里猛地挥手。
话音刚落,藏在两侧山坡密林里的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咻咻”的箭雨声瞬间填满了山谷。
箭簇穿透积雪,精准地射向最前面那辆粮车的马腿——那是匹枣红色的大马,正埋头用力拉车,冷不防被射中,疼得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车辕“哐当”一声撞在崖壁上,装着精米的麻袋从车板上滚下来,白花花的米粒撒在雪地里,像落了一地碎银子。
后面的粮车来不及停下,“哐当”“轰隆”的碰撞声接连响起,十几辆粮车挤成一团,把窄窄的粮道堵得严严实实。车夫们惊呼着跳下车,有的去拉惊马,有的想把粮车推开,乱成一团。
“杀!”脱里大喊一声,从松树上跃下来,落地时顺势翻身上马,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三万骑兵像两股黑色的潮水,从两侧的山坡上涌下来,马蹄踏碎积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兀良哈的牧民们挥舞着套马杆,专挑粮车的马脖子套过去,被套住的马受惊狂奔,拖着粮车往山沟里冲;乃儿不花的死士则抽出短弩,精准地射向试图反抗的明军粮兵,弩箭穿透棉甲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粮兵们大多是临时抽调的辅兵,平日里只负责搬运粮草,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有的扔下鞭子就往回跑,有的吓得瘫在雪地里,连哭喊都忘了。
脱里策马穿行在混乱中,弯刀随手一挥,就挑开了一辆粮车的帆布——里面果然是雪白的面粉,还有几坛密封的菜油,坛口的泥封上印着“沈阳卫督粮处”的红章。
“首领,这里有肉!”帖木儿的声音传来,他正用刀挑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地码着腊肉和熏鸡,油光锃亮的,看得人眼馋。
脱里没理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忽然瞥见一辆翻倒的粮车下,有个明军小卒正蜷缩着,往怀里塞着什么东西。他策马过去,一脚踹开粮车的木板,只见那小卒怀里揣着个铜哨,哨口还沾着雪,嘴唇哆嗦着,想吹又不敢。
“想报信?”脱里冷笑一声,弯刀“唰”地架在小卒脖子上,刀刃的寒气让小卒瞬间僵住,“说,凤凰城的守军还有多少?粮道被劫的消息,多久能传到沈阳卫?”
小卒咬着牙,脸冻得发紫,却硬是不说话。脱里正要再逼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山谷,还夹杂着清晰的呼喝声——
“风卫在此!尔等贼人休得放肆!”
脱里心里一沉,猛地抬头望去,只见粮道尽头的山口处,一队明军骑兵正冲过来,旗帜上绣着个醒目的“风”字,红色的旗面在雪地里像团火。
“是朱允凡的风卫!”帖木儿也看见了,脸色发白,“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脱里当机立断:“撤!别恋战!”他转头对身边的死士喊道,“把能烧的粮车都点了,剩下带不走的,推下崖去!快!”
火折子被纷纷点燃,扔向装满麦秆的粮车。干燥的麦秆遇火就燃,很快就窜起丈高的火苗,浓烟滚滚冲上雪空,把太阳都遮得昏暗了。脱里策马在火边穿行,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精米、油亮的腊肉在火里变焦、变黑,心里虽有可惜,却不敢停留——风卫的骑兵速度极快,再晚一步,怕是要被缠住。
他路过那辆装精米的粮车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用刀架过脖子的小卒正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铜哨用力吹响,哨音尖利,刺破了烟火的轰鸣。脱里心里骂了句,催马冲进密林,身后的骑兵们也跟着他往山谷深处退,马蹄声渐渐被风雪吞没。
风卫的骑兵冲到火场时,粮道上已经一片狼藉。烧焦的粮车残骸冒着黑烟,没烧完的麻袋泡在融化的雪水里,白面混着泥浆,成了糊状物。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粮兵正跪在雪地里哭,身上还沾着火星。
“追!”风卫统领勒住马,指着脱里他们消失的密林方向,“他们跑不远,顺着马蹄印追!”
骑兵们立刻策马冲进密林,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噗嗤”声。可刚追了没多远,马蹄印就消失在一片乱石滩里——脱里早就让人用树枝扫过雪面,哪里还看得清踪迹?
脱里带着队伍在密林中穿行,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呼喊声,终于松了口气。他勒住马,回头看了眼被烟火染红的山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首领,咱们截了多少粮?”帖木儿凑过来,脸上沾着烟灰,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不多,”脱里淡淡道,“但足够让沈阳卫的粮仓空上半月了。”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雪,“走,去跟乃儿不花复命,就说粮道已断,接下来,该看沈阳卫的好戏了。”
三万骑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山谷里还在燃烧的粮车,和那些在雪地里哭泣的粮兵。风卷着黑烟往上飘,像一条黑色的带子,缠在光秃秃的山峁上,久久不散。
而此时的脱里还不知道,他截下的这队粮车里,除了精米和腊肉,还有一封朱允炆给沈阳卫守将的密信——信里写着,朝廷派来的援军已经过了山海关,不日就到。
这封被烟火熏黑的密信,正静静地躺在一辆烧毁的粮车底下,等着被人发现,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