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关的雪总比别处密,像无数根细针,斜斜地扎在城楼上,给灰黑色的城楼裹了层白霜。徐辉祖站在垛口后,手里的长枪往雪地里顿了顿,枪尖没入半寸,带出的冰碴子落在甲胄上,叮当作响。
关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刮得人脸生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始终锁在远处的山峦——那里的雪雾里,藏着阿古拉的三万骑兵,马蹄声被风雪吞了大半,却瞒不过他耳里的震动。
“将军,雪下大了。”亲兵裹紧了棉袄,声音发颤,“阿古拉的人在关外搭了帐篷,看样子是要耗着。”
徐辉祖没回头。他靴底碾过城砖上的冰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这连山关的城楼是他亲手监造的,墙基埋在地下五尺,每块城砖都混着生铁浇筑,砌墙的泥浆里掺了糯米汁,寻常撞城锤砸上去,最多留个白印。
去年乃儿不花派来的死士想挖地道,挖了三天,镐头都崩了刃,只在墙根下凿出个浅坑,被巡逻的士兵一锅端了。
“耗着?”徐辉祖嘴角勾了勾,露出点冷意,“他带的粮草够耗几日?”
“探马说,他们的辎重队落在后面,最多撑五天。”
“五天……”徐辉祖抬手抹去眉骨上的雪,“够了。”
话音刚落,关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喝。雪雾里,蒙古兵开始扛着云梯往城墙下冲,黑压压的一片,像被惊动的蚁群。云梯的木头上裹着防滑的麻布,被雪打湿后,透出深褐色的渍痕,远远望去,倒像一条条爬向城墙的巨蟒。
“将军,他们动了!”亲兵握紧了手里的刀。
徐辉祖却盯着云梯后面——那里的雪地上,马蹄印乱得像团麻,可最深的那几道,正朝着西侧的斜坡延伸。他早让人在那片斜坡下埋了三层暗桩,桩头削得比矛头还尖,上面盖着薄雪和干草,别说骑兵,就是头牛踩上去,也得断条腿。
“别急。”徐辉祖按住亲兵的肩,“让他们把云梯架起来。”
城楼下的蒙古兵很快就把云梯靠上了城墙,嗷嗷叫着往上爬。他们大多没穿甲胄,只裹着厚厚的皮袄,手里的弯刀在雪光下闪着冷光。城楼上的明军弓箭手早已张弓搭箭,只等徐辉祖下令。
“再等等。”徐辉祖的目光掠过攀爬的蒙古兵,落在远处的阿古拉身上——那人身披黑貂裘,骑在匹白马上,正举着马鞭指指点点,看架势,是想亲自督战。
突然,阿古拉猛地挥下马鞭。
几乎在同一瞬间,西侧斜坡上的雪地里炸开一片烟尘——五千骑兵掀掉伪装的草席,像脱缰的野马,顺着斜坡往关隘冲来。马蹄踏碎薄雪,露出底下结冰的硬土,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卷起的雪沫子,形成一道白色的浪头,眼看着就要冲过第二道壕沟。
“就是现在!”徐辉祖长枪往前一指。
西侧山坡上的守军早就候着,听见号令,立刻扳动机关。藏在雪堆里的滚石瞬间被松开,“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城楼都在颤,数百块磨盘大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下去,正砸在骑兵队列中央。战马受惊后疯狂人立,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瞬间撞成一团,人仰马翻的声音隔着风雪传上来,混杂着蒙古兵的惨叫。
“放箭!”徐辉祖再次下令。
城楼上的弓箭手齐发,箭簇带着破空声扎进攀爬的蒙古兵里。那些刚爬到一半的蒙古兵像被割的麦子似的往下掉,云梯上很快就挂满了尸体,雪地里的血迹很快被新雪盖住,只留下深色的斑痕。
阿古拉在阵后看得眼睛都红了,他没想到徐辉祖连西侧的斜坡都布了陷阱。“废物!”他一脚踹翻身边的传令兵,“把火箭营调上来!”
很快,蒙古兵里冲出一队弓箭手,他们的箭杆上裹着浸了油的麻布,点燃后,带着火星划过雪空,像一群乱飞的萤火虫。
“用湿棉被挡!”徐辉祖早有准备,守城的士兵立刻将浸了雪水的棉被举起来,火箭撞在上面,只冒了点烟就灭了,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
阿古拉气得哇哇大叫,又让人抬来撞城锤。那锤子足有千斤重,用铁链吊在木架上,八个蒙古兵扛着木架往前挪,一步一滑地靠近城门。
“将军,他们想撞开城门!”亲兵急道。
徐辉祖却不急。他早让人在城门后加了三道铁栓,还填上了半尺厚的夯土,别说千斤锤,就是万石炮也未必轰得开。“让火油营准备。”他低声道,“等他们撞第三下时,泼。”
城楼下,蒙古兵已经撞了两下城门,“哐当”的巨响震得城砖簌簌掉渣,可城门纹丝不动。八个蒙古兵累得满头大汗,正准备撞第三下,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哗啦”一声——
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泼下来,瞬间淋了他们满身。领头的蒙古兵刚骂了句,城楼上就射来一支火箭,火油“腾”地燃起,八个蒙古兵瞬间被裹在火里,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连带着那架撞城锤也被引燃,烧得噼啪作响。
“徐辉祖!”阿古拉在关外怒吼,他的骑兵被滚石堵在斜坡下,爬城的兵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连撞城锤都成了火把,气得他抽出弯刀,亲自往城墙下冲。
“将军,他来了!”亲兵握紧了长枪。
徐辉祖站到城楼中央,长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枪尖直指城下的阿古拉。“让他来。”他声音平稳,“传令下去,守住垛口,寸步不让。”
阿古拉的黑貂裘很快就被雪打湿,他挥刀砍倒两个试图拦他的明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云梯上爬。他的弯刀异常锋利,几下就劈开了城楼上垂下的钩镰枪,眼看就要够到垛口。
“铛!”徐辉祖的长枪突然刺出,正撞在阿古拉的弯刀上。火星在雪地里炸开,阿古拉只觉得手臂发麻,差点握不住刀。他抬头看去,徐辉祖的脸在风雪里像块寒冰,眼神比枪尖还冷。
“你敢下来吗?”阿古拉喘着粗气,弯刀指着徐辉祖。
“你配吗?”徐辉祖长枪一挑,枪尖擦着阿古拉的头皮掠过,带起一绺头发。阿古拉吓得连忙缩头,却被城楼上的明兵抓住机会,一矛刺穿了他的肩膀。
“啊——”阿古拉惨叫着从云梯上掉下去,被下面的亲兵接住,抬回了营寨。
蒙古兵见首领受伤,攻势顿时弱了下去。徐辉祖站在垛口边,看着关外渐渐退去的蒙古兵,眉头却没松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阿古拉的主力还没动,那三万骑兵里,藏着乃儿不花最精锐的“黑风骑”,他们的马快、刀利,一旦找到连山关的弱点,绝不会善罢甘休。
“将军,该换岗了。”亲兵递来一块干粮,“您已经站了四个时辰。”
徐辉祖接过干粮,却没吃。他望着西侧的山峦——那里有片密林,林后是条干涸的河床,若是蒙古兵从那里绕路,能摸到关隘的后门。“派一队斥候去西侧密林,”他下令,“告诉他们,仔细查河床里的脚印,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亲兵刚走,关外突然响起一阵号角,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头发紧。徐辉祖低头看去,蒙古兵正在营寨里竖起新的旗帜,上面画着只张开翅膀的黑鹰——那是乃儿不花的王旗。
“看来,正主来了。”徐辉祖将长枪顿在地上,枪杆撞在生铁浇筑的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传令下去,备好弓弩,烧旺火油,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雪还在下,连山关的城楼像块冻在雪地里的铁,冰冷、坚硬,却在徐辉祖的注视下,透着股不弯的韧劲儿。城下的蒙古兵正在重新集结,他们的影子被火把映在雪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无数只伸向关隘的手。
徐辉祖知道,这一夜,连山关的雪,注定要被血染红。但他手里的枪,脚下的城,还有身后的辽东大地,绝不能让给这些草原狼。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雪,枪尖再次指向关外,在风雪里,划出一道笔直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