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关前的雪已经下了三日,像要把这方天地彻底埋进白里。乃儿不花勒住战马,玄色披风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簌簌坠落,砸在马鞍上发出细碎的响。他望着关隘那座被火箭烧得焦黑的城楼,眼底的戾气像浑河冰层下的暗流,翻涌得越来越烈。
“首领,脱里那边烧了凤凰城的粮道,报说沈阳卫的粮草至少断半月。”亲卫策马从侧翼赶来,声音被风撕得发哑,甲胄上结着的冰壳碰撞着,“可连山关那边……徐辉祖跟块烙铁似的,阿古拉的人攻了三次,折了近千骑,现在连云梯都快搭不起来了。”
乃儿不花的马鞭重重抽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沫子打在马靴上,冻成了冰。“废物!”他低声骂道,指节攥得发白,“三万骑拿不下一个连山关,阿古拉的刀是用来切肉的吗?”
亲卫不敢接话,只是垂首道:“咱们的粮草也快见底了,带的肉干只够撑两日,再拖下去,弟兄们怕是要饿肚子……”
“饿肚子?”乃儿不花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吴高也想让咱们饿肚子。”他抬眼望向抚顺关东侧的浑河,河面结着三尺厚的冰,像块巨大的青石板,“他死守关隘不出来,不就是仗着浑河的水运能补粮?前天夜里,我看见有粮船借着雾色往关内运粮,船帆上还打着‘辽阳卫’的旗号。”
亲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河的冰面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河岸边隐约能看见明军粮仓的轮廓——那是座夯土筑成的高仓,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雪压得往下塌,看着却异常结实。“首领的意思是……”
“凿冰。”乃儿不花吐出两个字,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让浑河的水替咱们攻一次关。”
他翻身下马,踩着没膝的积雪走到河边,靴底碾过冰层,发出“咯吱”的闷响。浑河的冰层厚得惊人,去年冬天,有牧民赶着十头骆驼从冰上走,冰层连丝裂纹都没出。
可乃儿不花知道,这冰面下藏着杀机——上游的山谷里积着数尺厚的雪,只要凿开一道缺口,再把堵在谷口的沙土袋炸开,融雪汇成的洪流就能顺着河道冲下来,像把巨斧劈开冰层,直扑抚顺关的粮仓。
“ 十里处的鹰嘴湾,去年秋天我让人堆了三万袋沙土,袋里混着石灰,遇水就化。”乃儿不花蹲下身,用马鞭在冰面上划出河道的走向,“今夜三更,让五千死士带着冰镐去鹰嘴湾下游凿冰,缺口要丈宽,够容得下三辆马车并行。”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冰面下的暗流处,“这里的冰层看着厚,实则被暗流蚀了三年,凿开后,洪流会顺着暗流的方向偏,正好冲垮粮仓的地基。”
亲卫眼睛一亮:“那吴高的粮仓……”
“会变成泥塘。”乃儿不花站起身,拍掉膝头的雪,“没了粮草,他手下的兵不出三日就得哗变,到时候咱们不用攻城,只消在关前等着收尸。”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罩住抚顺关。乃儿不花带着五千死士摸到浑河岸边时,雪刚好停了,月芽儿从云层里钻出来,给冰面镀了层银霜。死士们都裹着黑布,手里的冰镐缠了麻布,踩在冰面上几乎没声,只有偶尔踢到冰碴子,才会惊起几声夜鸟的啼叫。
“动作快,半个时辰内必须凿开缺口。”乃儿不花压低声音,看着死士们散开,像群黑色的影子趴在冰面上,“记住,凿开后往上游退三里,等沙土袋炸开再动。”
冰镐凿冰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笃、笃、笃”,一下下像敲在人心上。死士们轮换着凿,冰屑飞溅在脸上,很快就冻成了霜,可没人敢停——乃儿不花的弯刀就悬在他们身后,比浑河的冰还冷。
半个时辰后,一道丈宽的缺口终于被凿开,冰冷的河水“哗哗”涌出来,在冰面上漫开,很快又冻成了薄冰。领头的死士举起火把晃了晃,对岸鹰嘴湾的方向立刻亮起一盏孤灯——那是信号,说沙土袋已经备好。
“点火。”乃儿不花低声道。
亲卫弯弓搭箭,箭杆上绑着的火折子被点燃,带着火星划过夜空,精准地射向远处的沙土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冰面都在颤,三万袋沙土混着数百斤火药炸开,上游的积雪融水瞬间被惊醒,裹挟着冰块、断木,像条白色的巨龙,顺着缺口猛冲下来。
“走!”乃儿不花转身跃上战马,五千死士紧随其后,沿着河岸往抚顺关方向赶。他们要亲眼看着洪流冲垮粮仓,看着吴高惊慌失措的样子。
冰洪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浪头拍打着冰面,发出雷鸣般的轰鸣。乃儿不花在马上回头,看见那道白色的水墙越来越近,河岸边的积雪被卷起来,像扬起的白沙,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吴高啊吴高,你守得住关隘,守得住冰下的水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当冰洪冲到抚顺关下游三里处的“落马滩”时,冰面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咔嚓”声,像是有无数把巨斧在底下劈砍。紧接着,“砰砰”数声巨响炸开,冰层下突然腾起无数白烟,混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将河面罩住。
“怎么回事?!”乃儿不花猛地勒住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冰面突然剧烈震颤,落马滩的冰层像被打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塌陷下去,露出漆黑的河水。正在追赶冰洪的死士们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掉进冰窟,惨叫声在夜里此起彼伏,很快就被冰水吞没,只留下几顶挣扎的皮帽在水面沉浮。
“是陷阱!”亲卫失声喊道,指着冰窟边缘——那里的冰层下,隐约能看见玄铁桩的尖,桩上还缠着未燃尽的引信。
乃儿不花冲到岸边,看着那道数里长的冰窟,眼睛瞬间红了。五千死士,眨眼间就折了近半,剩下的人趴在冰窟边缘,拼命往回爬,可冰面滑得像抹了油,刚爬上来又滑下去,凄厉的呼救声刺得人耳膜疼。
“是谁?!是谁设的陷阱?!”他对着漆黑的河面怒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就在这时,抚顺关的城楼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吴高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乃儿不花!多谢你帮我凿开冰面啊!”
乃儿不花猛地抬头,只见城楼上站满了明军,他们正往下抛着无数黑色的圆球。那些圆球落在冰窟周围,“砰砰”炸开,里面的硫磺遇水燃起蓝色的火焰,顺着水流蔓延,很快就把整个浑河变成了条燃烧的火龙。
“那是冰裂弹!”亲卫认出了那东西,声音发颤,“是朱允凡让人造的玩意儿,硫磺掺了硝石,遇水就燃,烧得比火油还烈!”
乃儿不花看着那些蓝色的火焰,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浑河的冰水还冷。他想起斡难河那淬了麻药的箭簇,想起连山关那些炸不开的滚石,想起凤凰城粮道上突然出现的风卫……原来从一开始,他的每一步棋,都踩在别人布好的局里。
烧粮道?脱里刚动手,风卫就到了;攻连山关?徐辉祖的滚石像算好了似的砸下来;现在凿冰?冰下早埋好了玄铁桩和惊雪弹。朱允凡那个远在江南的少年,像个看不见的棋手,把他的十万骑兵当成了棋子,一步步引向死局。
“首领,快撤吧!”亲卫拉着他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冰面还在塌,再不走,咱们都要掉进河里!”
乃儿不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头望去,冰窟还在往上游蔓延,蓝色的火焰舔舐着冰面,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狼狈。远处的连山关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阿古拉在求援;沈阳卫的方向也亮起了火光,像是有援军正往抚顺关赶。
“撤……”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五千死士最终只逃回来不到一千,个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手里的兵器都握不住。乃儿不花策马走在最后,看着那片燃烧的河面,和河对岸那座依旧立着的抚顺关,第一次尝到了彻骨的无力。
天快亮时,鸡鸣声从关内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乃儿不花勒住马,回望抚顺关的方向,城楼上的火把还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这个败者。
他带了十万铁骑来,想踏平辽东,想斩朱棣的头,想把朱允凡的“小玩意儿”踩在脚下。可现在,粮道烧了却没能断明军的根,冰洪凿了反倒掉进陷阱,连最精锐的死士都折在了冰窟里。
“朱允凡……”乃儿不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
风里似乎传来了回应,那是冰裂弹燃烧的噼啪声,是明军士兵的欢呼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有支大军正从辽阳卫赶来。
乃儿不花猛地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展开,却再没了往日的凌厉。他知道,这场仗他输了,输得彻头彻尾。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那个江南少年布下的网,比浑河的冰层更密,比辽东的风雪更冷,而藏在网后的杀招,怕是才刚刚开始。
浑河的火焰还在燃,把冰面映得一片蓝,像极了乃儿不花此刻的心境——冰冷,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