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院角的菊花开得正盛,紫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堆在青砖缝里,把秋阳都染得斑斓。苏清圆在堂屋铺了层厚厚的棉垫,苏砚辰穿着件绛红色的小袄,正趴在垫子上,小胳膊使劲往前撑,膝盖却在原地打转转,像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急得小脸红扑扑的。
“别急,慢慢挪。”苏清圆蹲在旁边,手里举着块米糕引诱他,“爬到娘这来,就给你吃米糕。”
砚辰盯着米糕“嗷嗷”叫,小身子扭得像条刚离水的鱼,膝盖终于往前蹭了半寸,却因为用力太猛,整个身子往前一扑,下巴磕在棉垫上,发出“咚”的轻响。他愣了愣,随即扁着嘴要哭,眼角的泪珠还没滚下来,看见苏清圆手里的米糕,又忘了委屈,继续吭哧吭哧地往前挪。
陈默扛着捆柴火从外面进来,刚把柴火堆在灶房门口,就听见堂屋的动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进来,看见儿子趴在地上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咱儿子这姿势,标准得像山里的小野猪,拱着地往前冲呢。”
“就知道笑,”苏清圆瞪了他一眼,“快来帮帮他,刚才磕着下巴了。”
陈默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砚辰的肚子,轻轻往前送。小家伙像是得了助力,膝盖终于学会了往前迈,手脚并用,竟真的往前爬了半尺,一把抓住苏清圆手里的米糕,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小脸上沾着点糕屑,像只偷吃到食的小松鼠。
“厉害!”陈默乐得直拍手,“不愧是我儿子,一点就通!想当年我学爬的时候,我娘说我在炕上转了半个月的圈,愣是没往前挪一步。”
砚辰吃完米糕,又开始在棉垫上折腾。他似乎找到了爬的诀窍,虽然姿势还不太标准,像只笨拙的小蛤蟆,但总算能一点点往前挪了。陈默在旁边用树枝逗他,树枝往哪指,他就往哪爬,小膝盖在棉垫上蹭出淡淡的痕迹,像给垫子盖了个专属印章。
“这孩子,倒是不怯场。”苏清圆拿起针线,把砚辰爬皱的袄角缝好,“昨天李婶来串门,说她家孙子七个月才会坐,咱念安七个月就想爬了,算是早的。”
“那是,”陈默往灶房走,“我这就去杀鸡,给你补补,也给咱儿子添点鸡汤泡米粉,让他爬得更有劲。”
灶房很快飘出鸡肉的香。陈默把鸡炖得烂熟,挑出最嫩的鸡胸肉,在石臼里捣成泥,混着米粉调成糊糊。砚辰趴在棉垫上,闻到香味就“咿咿呀呀”地往灶房方向爬,小胳膊小腿蹭得棉垫沙沙响,像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你看他,鼻子比狗还灵。”陈默端着鸡肉糊糊出来,把碗放在念安面前,“爬过来就给你吃。”
砚辰像是听懂了,手脚并用得更欢,虽然中途摔了两跤,还是跌跌撞撞地爬到碗边,伸出小手就要抓。苏清圆赶紧拦住,用小勺舀了点糊糊喂给他,小家伙吃得吧唧嘴,小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碗,生怕被人抢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棉垫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砚辰爬累了,躺在光斑里打盹,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梦里继续爬。陈默坐在旁边编竹筐,手指翻飞间,竹篾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在给孩子唱催眠曲。
林薇薇挎着个竹篮来串门时,砚辰刚醒,正趴在棉垫上,对着周思远送来的布老虎使劲爬。林薇薇的篮子里装着新做的鱼泥,是用周思远昨天钓的鲫鱼做的,剔了刺,捣得细细的。“清圆,你看这鱼泥细不细?”她把碗递过来,“周先生说鱼泥能补脑子,让念安多吃点,将来爬得快,学得也快。”
周思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木马,木马上安了个小铃铛,一摇就“叮当”响。“这是我照着医书上的图样做的,”他笑着解释,“七个月的孩子喜欢追逐移动的东西,把这木马在前面摇,能逗他多爬爬,练力气。”
陈默拿起木马,在念安面前摇了摇,铃铛“叮当”响。砚辰的眼睛立刻被吸引,手脚并用地追着木马爬,虽然姿势还是歪歪扭扭,却比上午利索多了,膝盖在棉垫上蹭出的痕迹也更深了些。
“你看他,越爬越像样了。”林薇薇拍着手笑,“等他学会爬了,就能到处探索了,到时候你们可得把家里的东西收收好,别让他乱啃。”
苏清圆用小勺舀了点鱼泥喂给砚辰,小家伙吃得认真,小嘴巴一鼓一鼓的。“早就开始收了,”她笑着说,“昨天他差点把陈默的墨锭啃了,幸好我发现得早。”
周思远看着念安爬来爬去的模样,忽然对陈默说:“我在学堂后面的空地上种了片青菜,等砚辰再大点,能爬得稳了,就带他去那里爬,地上软和,还能让他认认青菜的样子。”
陈默搓着手笑:“那敢情好!我这就把家里的棉垫再缝厚点,让他爬着舒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片,上面用烧红的铁丝烫了个“爬”字,“今早劈柴时顺手做的,给孩子挂着,祝他早日爬得稳稳当当。”
小木片上的“爬”字歪歪扭扭,边缘还带着点焦痕,却被摩挲得光滑。苏清圆把木片系在砚辰的袄角上,他爬起来时,木片跟着晃悠,像个小小的旗帜。
日头偏西时,周思远帮陈默修理了吱呀作响的门板,林薇薇则跟着苏清圆学做鱼泥。砚辰在棉垫上爬来爬去,一会儿追追布老虎,一会儿摸摸小木马,小膝盖上沾了点棉絮,像穿了双白袜子。
“你看这孩子多精神,”周思远擦了擦手上的汗,“七个月能爬成这样,算是很利索了,将来学走路也肯定快。”
陈默把修好的门板关好,“吱呀”声轻了许多。“那是,”他笑得一脸得意,“咱儿子随我,手脚利索!等他会爬了,我就带他去山里转,让他看看野兔是怎么跑的,说不定还能学两招。”
苏清圆白了他一眼:“山里那么多石头,磕着怎么办?等他会走路了再说。”话虽如此,却还是把棉垫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孩子爬到门槛边摔着。
晚饭时,砚辰坐在特制的小木椅上,看着满桌的饭菜“嗷嗷”叫。陈默把炖得烂熟的土豆用勺子碾成泥,混着点肉汤喂给他。小家伙吃得香,小舌头把勺子舔得干干净净,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馒头,被苏清圆轻轻打了下手背,立刻缩回手,委屈地“哼”了一声,却趁人不注意,又偷偷伸出了手。
“你看他,越来越皮了。”苏清圆笑着说,“这爬还没学会呢,就想着到处抓东西了。”
“皮点好,皮点长得壮。”陈默给她夹了块排骨,“等他爬得稳了,我就用藤条给他编个小围栏,让他在里面随便爬,省得你总担心他摔着。”
夜色漫进院子时,桂花香混着饭菜的香飘进来。砚辰躺在摇篮里,抱着那个小木片打盹,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梦里继续爬。陈默坐在旁边摇着摇篮,苏清圆靠在他肩上,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
“你说这七个月,过得真快。”苏清圆轻声说,“好像昨天他还只会躺着,今天就会爬了,再过阵子,该会站会走了。”
“快才好呢,”陈默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孩子长得快,说明咱日子过得顺。等他一岁了,我就请全村人来喝酒,让他们看看咱儿子多能干。”
苏清圆没说话,只是看着摇篮里的孩子,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像撒了把碎银。她忽然想起那些“签到”的日子,从最初的陌生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原来最好的签从不是系统给的奖励,而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成长——是孩子匍匐爬行的努力,是他膝盖下的浅浅痕迹,是男人笨拙却认真的模样,是亲友送来的鱼泥和小木马,是掌心相贴的温度。
这第二百三十九章的签,没有刻在石碑上,没有写在书卷里,而是落在了砚辰学爬的膝下,藏在他努力挪动的身影里,系在陈默刻的小木片上,成了岁月里最温润的印记。它提醒着她,成长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每一次笨拙的尝试,每一道浅浅的痕迹,都是生活递来的最好的礼物。
夜深了,砚辰早已睡沉,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布老虎的尾巴。陈默轻轻把布老虎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砚辰的第一缕胎发、啃坏的第一根磨牙棒、半岁时的桃木牌……每一样都带着时光的温度。
“等他长大了,就把这盒子给他,”陈默轻声说,“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点点学会爬、学会走的。”
苏清圆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明天醒来,念安或许又会给她新的惊喜,或许能爬得更远更稳,或许能扶着东西站起来,而这些,都是生活递来的最好的签,琐碎却珍贵,平凡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