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新法子试了四天。
账房里,孙娘子拿着刚出的账目,手在抖:“四天出细布八百匹。”
王先生拨著算盘:“按这速度,一个月能出六千匹。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
“而且质量齐整。”张阿婆抱来一匹布,“你们看,这四天出的布,匹匹一样。长十丈,宽二尺四寸,经纬密实,染色均匀。搁以前,十个师傅织出十种样。”
糜芳摸了摸布面,点头:“这才是‘甲等细布’。”
他看向众师傅:“现在明白了?一人专攻一道,熟能生巧。定下标准,谁做都一样。这叫‘流水线生产’。”
刘婶感叹:“我那纺纱组,现在合格率到九成五了。手生的专练捻纱,三天就赶上来了。”
赵师傅也道:“染色组更稳。浓度固定,颜色就不会差。烘干房也好用,阴天不怕了。”
“但有个问题。”张阿婆犹豫,“织布组的女工现在只会织布了。哪天要是调她去纺纱,她就不会了。”
“不需要她会。”糜芳道,“她一辈子织布,就是织布老师傅。一道工序做精,比十道工序做粗强。”
贾诩在一旁听着,忽然问:“公子,这法子能用在别的工坊吗?”
“能。”糜芳肯定,“盐场、铁厂、造纸坊,都能改。一道工序,一个标准,专人专岗。产量能翻倍,质量还能稳。”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技术不会外泄。”
众人都抬头。
“想想看。”糜芳解释,“以前一个师傅从纺纱到织布全会,他走了,就带走全部手艺。现在呢?纺纱的只会纺纱,染色的只会染色,织布的只会织布。就算有人挖走一两个,也学不走全套。”
孙娘子眼睛亮了:“对!而且关键工序,比如染料的配方、织机的调法,只有组长知道。组长都是咱们糜家老人,忠心可靠。”
“不止组长。”糜芳看向窗外,“以后关键工序,全用蚂蚁力士。他们忠诚无二,手艺学走了也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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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织布坊新法满半月。
库房里,细布已堆了三千匹。孙娘子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这个月细布订单,全都能交货。还能多出两千匹库存。”
更让她高兴的是,女工们的工钱涨了。因为产量高,按件计酬,手脚快的女工一个月能拿五百文,比以前多两成。坊里欢声笑语,干劲十足。
这天午后,糜芳再次来到织布坊。他没去账房,直接去了女工们吃饭的饭堂。
饭堂也是新修的,宽敞明亮。午时放工,女工们排队打饭。今天有肉,每人一大勺。春妮端著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得狼吞虎咽。
糜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春妮吓了一跳,赶紧要起身。
“坐着吃。”糜芳摆手,“如今一天织几匹?”
“五匹。”春妮小声道,“昨天织了五匹半,张婆婆说我能当副组长了。”
“好。”糜芳点头,“好好干,将来当组长,当管事。”
春妮重重点头,眼圈有点红:“谢谢公子我娘说,我能拿这么多工钱,全是公子给的福气。”
正说著,一个中年女工端著碗过来,欲言又止。
糜芳认得她,是坊里的老工人,姓陈,干了十几年。
“陈婶有事?”
陈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公子,新法子好是好可我这种老家伙,就会纺纱织布全套。如今只让我纺纱,总觉得手艺废了。”
糜芳理解。老师傅们半辈子的手艺,突然被拆成一段段,心里难免失落。
“陈婶,您纺纱组里,有几个徒弟?”
“八个。”
“她们现在一天纺多少纱?”
“最好的那个,一天能纺五两,赶上我了。”
“那您呢?”
“我我还是一天五两。”
糜芳笑了:“您看,您没退步,还教出八个好手。这八个好手,将来能纺出多少纱?能织出多少布?您一个人的手艺,变成八个人的手艺,这是废了,还是传下去了?”
陈婶愣住,想了半天,忽然笑了:“公子说得对是传下去了。”
她深深鞠一躬,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糜芳看着她背影,对身旁的贾诩说:“改革最难的不是法子,是人心。让老人看到新法的好处,让新人看到上升的路,人心就稳了。”
贾诩感慨:“公子深谙御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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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糜府书房。
糜芳面前摊著七份方案:盐场流水线、铁厂流水线、造纸坊流水线全是贾诩带着各坊管事熬夜赶出来的。
“盐场分四段:采卤、晒盐、收盐、装包。铁厂分五段:采矿、碎矿、冶炼、锻造、打磨。造纸坊分六段”糜芳一一看过,点头,“可以,下月起,各坊陆续推行。”
贾诩问:“公子,这般大动干戈,会不会太急?”
“不急。”糜芳合上方案,“黄巾之乱就在眼前,咱们得趁乱世来之前,把家底夯结实。产量翻倍,质量统一,技术保密——这三样做到了,乱世里糜家才能屹立不倒。”
正说著,小蝶匆匆进来:“公子,刚得到消息,城北周家的布坊,在打听咱们的新织法。”
糜芳挑眉:“周家?那个跟陈家沾亲带故的周家?”
“是。他们派人混进咱们织布坊应征,被孙娘子认出来了。”
“让他们打听。”糜芳冷笑,“流水线好学,标准难定。蚂蚁力士守关键工序,他们挖不走。等他们照猫画虎时,咱们的‘乙等布’、‘丙等布’都出来了。用价格、用质量,挤垮他们。”
小蝶领命退下。
贾诩沉吟:“公子,周家背后,怕是还有别人。”
“我知道。”糜芳走到地图前,“徐州这块饼,糜家吃得太多了,有人眼红。但眼红没用——咱们的饼,是用新法子做的,他们学不会,抢不走。”
窗外,春雨又起。
织布坊的哐当声,盐场的号子声,铁厂的锻打声,隐隐传来。
这些声音里,有一种新的节奏——像流水,连绵不绝。
糜芳知道,这流水线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了。
它会流遍糜家所有工坊,流出一个产量翻倍、质量齐整、技术保密的庞大产业。
然后,流出一个乱世中,谁也撼动不了的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