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天气转暖。
糜芳歪在醉花楼雅间的软榻上,眯着眼听曲。弹琵琶的是楼里新来的姑娘,叫玉簪,十六岁,手指在弦上翻飞,像蝴蝶。
小蝶侍立在榻边,手里捧著果盘。她看似悠闲,眼神却不时扫向窗外——雅间在三楼,正好能看见对面街角。那里蹲著两个闲汉,半个时辰没挪窝。
“公子,对面那两人”小蝶低声。
“知道。”糜芳懒洋洋地应了声,拈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周家的人。盯我三天了。”
玉簪的琵琶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糜芳抬眼:“继续弹。”
玉簪低头,弦声又起,却比刚才急了些。
一曲终了,糜芳拍手:“好。赏。”小蝶从荷包里摸出片金叶子,放在琴案上。
玉簪起身福礼:“谢公子赏。”
“玉簪姑娘来徐州多久了?”糜芳忽然问。
“半半个月。”玉簪垂着眼。
“老家哪的?”
“洛阳。”
“洛阳好啊。”糜芳笑了,“听说洛阳的牡丹天下第一。姑娘名唤玉簪,可是爱花之人?”
玉簪手指绞着衣角:“奴家奴家原名小翠,是妈妈给改的名。
“哦。”糜芳点点头,挥手,“下去吧。”
玉簪抱着琵琶退下。门关上后,小蝶立即道:“公子,这姑娘有问题。她说来徐州半个月,可弹的这首《阳春白雪》,是徐州本地琴师三月前新谱的,洛阳不该有人会。”
“嗯。”糜芳坐起身,“周家为了对付我,连美人计都用上了。可惜,破绽太多。”
他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对面街角,一个闲汉正跟卖糖人的老头说话,眼神却往醉花楼瞟。
“让冬梅去查查玉簪的底。”糜芳放下帘子,“周家这般费心思,怕是憋著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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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城东织布坊。
春妮今天当值副组长,正领着新来的八个女工学织布。她手把手教:“看,经线要绷紧,纬线要匀。手这么推,脚这么踩”
一个新来的女工学得慢,织几寸就断线。春妮不恼,一遍遍教。那女工叫二丫,是从北边逃荒来的,才十五岁,瘦得可怜。
“春妮姐,我我是不是太笨了?”二丫眼圈红了。
“不笨。叁巴墈书旺 埂鑫罪快”春妮帮她接线,“我刚来时,还不如你呢。慢慢来,三天包会。”
正说著,纺纱组的陈婶匆匆过来:“春妮,出事了!”
“怎么了?”
“西厢染坊染料缸被人下了东西!”陈婶脸色发白,“今早染的一批细布,全花了!”
春妮心里一紧,扔下梭子就往西厢跑。
染坊里乱成一团。二十口大缸,有三口缸的布捞出来,颜色斑驳,深一块浅一块。赵师傅拿着染花的布,手在抖:“这这是谁干的?!”
染坊的女工们面面相觑。今早当值的六个女工,都说没离开过,没见外人进来。
孙娘子闻讯赶来,一看染花的布,眼前一黑——这批布是城北李掌柜订的嫁衣布,五十匹,明天就要交货。
“查!”孙娘子咬牙,“一个个问!查不出,你们六个全扣工钱!”
女工们慌了。一个年轻女工哭出来:“孙管事,真不是我们早上就我们六个在,没别人”
春妮走过去,拿起一匹花布仔细看。布上的色斑不规则,像是染料里混了别的东西。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酸味。
“赵师傅,您闻闻。”
赵师傅闻了,脸色一变:“这是醋?”
醋?众人愣住。谁往染料缸里倒醋?
春妮环视染坊。窗子关着,门有人守,外人进不来。她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空醋坛子上——那是染坊用来调色的,平时放在库房,今天怎么摆在这儿?
“醋坛子谁搬出来的?”她问。
一个女工怯怯举手:“是我赵师傅昨儿说今天要调新色,让我搬两坛出来备着。我就搬了,放在墙角,没动过。”
春妮走到醋坛边。坛口盖著木塞,看起来没问题。她拔开一个塞子,闻了闻,是醋。又拔开第二个——里面是空的。
“这个坛子,昨天搬来时就是空的?”她问。
那女工想了想:“不是昨天搬来时,两坛都是满的。”
春妮明白了。有人趁夜把醋倒进染料缸,又把空坛子塞好放回原处。早上女工们忙,没人检查坛子。
“昨夜谁值夜?”她问。
染坊一般不留人值夜,但自从推行流水线后,贵重染料单独存放,安排了两个人轮值。昨夜当值的是刘嫂和王婶。
两人被叫来,都说没听见动静。但春妮注意到,王婶说话时眼神躲闪,手一直在搓衣角。
“王婶。”春妮盯着她,“您昨晚真的没离开过?”
“没没有!”王婶声音尖了些。
“那您鞋底的泥哪来的?”春妮指着她的布鞋。鞋帮上沾著新鲜的黄泥,而染坊里铺的都是青砖,不该有泥。
王婶脸色煞白。
孙娘子厉声:“王婶!说实话!”
王婶腿一软,跪下了:“是是周家的人逼我的!他们抓了我儿子,说我不干,就就把我儿子扔河里!”
她哭出来:“他们给了我包药粉,让我倒染料缸里。我我没敢倒药粉,只倒了醋,想着醋不伤人,就是染花布”
孙娘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知道这批布多重要吗?!”
“我知道,我知道”王婶磕头,“可我就一个儿子孙管事,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求您别报官报官我儿子就没命了”
染坊里一片死寂。女工们都看着孙娘子。
春妮咬了咬唇,开口道:“孙管事,王婶也是被逼的。布染花了,咱们赶工重染就是。可若报了官,周家真害了她儿子”
孙娘子沉默良久,一跺脚:“王婶,你儿子现在在哪?”
“被被关在周家城西的货栈。”
孙娘子看向春妮:“去,找小蝶姑娘。这事得让公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