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寅时三刻。
天还黑著,糜府西院却已经火把通明。
一百二十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火把噼啪响。前排是一百重甲兵,穿着新打的铁甲,每人扛一把开山斧。中间是韩勇带的二十三个三天赋、双天赋好手。后排是糜芳、典韦、藏霸。
糜芳没穿锦袍,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剑。他看着面前这些人,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六天前,咱们第三商队在沂山被劫。二十个兄弟,死了六个,伤了八个。货全丢了。”
火光照着他脸,一半明一半暗。
“死的六个兄弟,名字在这儿。”糜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刘猛,老娘七十了。赵石头,腊月要成亲。周三儿,家里三个娃。孙大个,他爹瘫在床上。李铁柱,媳妇刚生了对双胞胎。周五狗,才十七。”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
“今天,咱们去沂山。去把债讨回来。”
院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狗叫。
“但是——”糜芳声音一沉,“不能蛮干。对方会使阴招,下毒。所以这次,咱们也换个法子。”
他看向韩勇:“韩勇,你来说。”
韩勇上前一步,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队长眼睛发亮:“公子吩咐了,咱们不硬冲。到了沂山,我先带三个三天赋的兄弟摸上去,把他们的水缸、水井全给它下了药。等他们喝了水,浑身发软,咱们再杀进去。”
他顿了顿:“他们怎么对咱们兄弟,咱们就怎么还回去。”
有人低低应了声:“好!”
糜芳点头:“就是这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要玩阴的,咱们陪他们玩。”
他看向典韦:“典韦,你带重甲兵堵山口,一个都别放跑。”
“公子放心!”典韦拍著胸脯,“跑一个,俺提头来见!”
“藏霸。”糜芳又看向另一侧,“你带韩勇这队人,跟着韩勇摸上去。下完药,等半个时辰,然后杀进去。”
“末将领命!”
糜芳最后看向那一百重甲兵:“诸位兄弟,今天这一仗,不为货,不为钱,就为给咱们那六个兄弟报仇。血债,必须血偿。”
“血债血偿!”一百多人齐声低吼。
声音不大,但杀气腾腾。
“出发。”
---
辰时,沂山脚下。
山不高,但林子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上去,路边野草有半人高。
糜芳的人马停在五里外的一片林子里。马都拴好了,人蹲在树后。
韩勇带着王大牛、陈老五,还有另一个三天赋的孙小虎,四个人蹲在最前面。他们都换了深色衣服,脸上抹了泥。
“看清楚没?”韩勇指著山腰。
半山腰有片平地,搭著几十间木屋、草棚。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还有马叫声。那就是强盗窝。
“看清楚了。”王大牛眼睛好,“东边三间大屋,应该是头目住的。西边一排草棚,是喽啰住的地方。中间有个水井,井边摆着七八个水缸。”
陈老五眯着眼:“他们取水就那口井。咱们得把药下井里。”
孙小虎有点紧张:“韩哥,咱们怎么上去?”
韩勇笑了:“你忘了咱们有啥本事?”
他走到林子边的小河边,一脚踏上去——稳稳站在水面上。王大牛、陈老五、孙小虎跟着上去,四人排成一排,踩着河面往上游走。
这是条山溪,从沂山流下来的。水流不急,但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深。普通人得蹚水或者绕路,可他们四个在水面上走,如履平地。
走了约莫二里地,溪水拐进一个山坳。前面没路了,水从石缝里流出来。
“就从这儿上去。”韩勇指著石壁。
王大牛搓搓手:“看我的。”
他退后几步,猛地一冲,在石壁上蹬了两脚,手一扒,就翻上去了。动作快得像猴子。
陈老五年纪大些,但也轻松上去了。孙小虎有点费劲,韩勇在下面托了他一把。
四人翻过石壁,眼前就是强盗窝的后山。这里没路,都是乱石和灌木,平时没人来。
他们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窝棚里,强盗们刚起床。有的在打水洗脸,有的在生火做饭。井边围着一圈人,正用木桶打水。
“等等。”韩勇低声说,“等他们打完了,咱们再下药。”
等了约莫一刻钟,井边人少了。做饭的强盗把水提走了,剩下的强盗也散了。
“走。”
韩勇第一个滑下去。他动作轻,落地没声音。王大牛跟着下来,陈老五和孙小虎在后面望风。
井边没人。只有一个老强盗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晒太阳,打瞌睡。
韩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里面是白色粉末——这是贾诩配的“软筋散”,人吃了浑身发软,使不上劲,但不致命。
他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不深,能看见水光。
“全倒进去?”王大牛小声问。
“倒。”韩勇把粉末全倒进井里。
白色粉末落水,很快化开,看不见了。
王大牛又把旁边几个水缸的盖子掀开,每个缸里撒了点。这些水缸装的是备用水,强盗们做饭、喝茶都用这里面的水。
做完这些,四人迅速退回后山,趴回石头后面。
“等半个时辰。”韩勇说。
---
巳时正。
强盗窝里开饭了。
大锅煮的粟米粥,一人一碗,就著咸菜吃。粥是用井水煮的,咸菜是用缸水泡的。
一个络腮胡的强盗头子坐在最大的木屋里,面前摆着酒和肉。他四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
“大哥,昨天那批货,已经联系好买家了。”一个瘦子喽啰在旁边说,“盐卖给琅琊那边的人,铁运到青州去卖。至少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刀疤脸笑了:“三百金?不错。糜家这帮傻子,还以为自己护卫多厉害。老子一包药,全给他们放倒了。”
瘦子喽啰赔笑:“大哥英明。不过糜家会不会来报仇?”
“报仇?”刀疤脸嗤笑,“他们知道谁干的?就算知道,沂山这么大,他们找得到咱们?”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再说了,咱们背后有”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外面咋了?”刀疤脸皱眉。
瘦子喽啰跑出去看,很快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大哥,不好了!兄弟们都都倒了!”
“倒了?”
刀疤脸冲出去。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有的趴在饭桌上,有的瘫在地上,个个脸色发白,浑身哆嗦,站都站不起来。
“水水有问题”一个喽啰挣扎着说。
刀疤脸心里一寒,转身就往井边跑。可刚跑两步,腿一软,也跪地上了。
他也喝了粥。
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骨头里都发软。
这时,山口传来喊杀声。
一百重甲兵冲了上来,像一股铁流。典韦冲在最前面,手里双戟抡圆了,一戟砸飞了寨门。
藏霸带着二十三个好手,从后山杀下来。韩勇、王大牛冲在最前,见一个打一个——其实不用打,强盗们都软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刀疤脸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走到他面前。
典韦低头看他:“你就是头儿?”
刀疤脸想说话,可舌头都发软。
典韦一脚踩在他背上:“俺问你话呢。”
“是是”刀疤脸勉强挤出两个字。
“是就好。”典韦提起他,像提小鸡似的,拎到糜芳面前。
糜芳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强盗。一百多个,全瘫了,有的在哭,有的在求饶。
“公子,全在这儿了。”藏霸过来汇报,“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咱们的货也在后面山洞里,没动。”
糜芳点头,走到刀疤脸面前。
“谁指使你的?”他问。
刀疤脸眼神躲闪:“没没人指使”
糜芳笑了:“不说也行。”
他转身,对那一百重甲兵说:“把咱们那六个兄弟的名字,念一遍。”
“刘猛!”
“赵石头!”
“周三儿!”
“孙大个!”
“李铁柱!”
“周五狗!”
六个名字,一声比一声高。
念完了,糜芳看向刀疤脸:“这六条命,你得还。你手下这一百四十七条命,也得还。”
刀疤脸脸白了:“公子饶命我我说!是琅琊王家!王家三爷让我干的!他说他说糜家太狂,得教训教训”
琅琊王家。
糜芳记下了。
他看向典韦:“六个兄弟的命,他还不起。但他这一百四十七条命,今天得留在这儿。”
典韦明白了。
他提起刀疤脸,走到井边。
院子里,一百多个强盗眼睁睁看着。他们想跑,可浑身发软,爬都爬不动。
典韦把刀疤脸按在井沿上,手起戟落。
血溅进井里。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一百多个强盗。
“公子说了,血债血偿。”典韦声音像打雷,“你们害死咱们六个兄弟,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重甲兵动了。
开山斧砍下去,像砍瓜切菜。
惨叫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又弱下去。
糜芳背过身,没看。
他走到山洞里,看着那四十车货。盐还在,铁还在。
可人没了。
六个活生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藏霸走过来,低声说:“公子,都清理完了。尸体怎么处理?”
“烧了。”糜芳说,“把寨子也烧了。灰撒进沂水,让他们喂鱼。”
“是。”
“还有。”糜芳转身,“派快马回徐州,告诉文和先生——查琅琊王家。我要知道王家所有底细,所有生意,所有人。”
他眼里闪著冷光。
“王家以为躲在后面就没事了?”
“血债,必须血偿。一个都跑不了。”
沂山上,黑烟升起来了。
火很大,烧了整整一天。
山下百姓远远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沂山上的强盗没了。
而糜家的商队,再走这条路时,会在山脚下停一停,倒六碗酒,洒在地上。
祭那六个再也没能回家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