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徐州城。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天阴著,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
城西糜家祠堂外的空地上,搭起了六座灵棚。白布扎的棚子,里头停著六口柏木棺材。棺材没盖,让亲人最后看一眼。
灵棚前跪了一片人。
刘猛的老娘,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被人搀著还站不稳。赵石头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哭得背过气去。周三儿的媳妇领着三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三岁,还不懂爹为啥躺在木头盒子里。孙大个的老爹瘫在板车上,手指著棺材,嘴张著,发不出声。李铁柱的媳妇抱着双胞胎,俩娃哇哇哭。周五狗的娘,是个瞎眼婆婆,手摸著棺材板,一遍遍喊:“狗儿,狗儿”
糜芳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穿了一身素白麻衣,腰系麻绳。身后站着糜竺、贾诩、典韦、藏霸,还有八百索尼士的代表,全都穿白。
远处,围满了百姓。密密麻麻,少说有两三千人。都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辰时正,糜芳走到灵棚前。
他先到刘猛棺材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刘猛的老娘颤巍巍想扶他,糜芳握住她的手:“大娘,刘猛兄弟是为糜家死的。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娘。您养老送终,我管。”
老太太眼泪哗啦啦流,说不出话。
糜芳又到赵石头棺材前,磕头。对赵石头爹娘说:“二老放心,石头腊月要成亲,新娘子糜家照样娶进门。以后她就是糜家的闺女,糜家养她一辈子。”
赵石头娘哭晕过去。
一个棚一个棚地跪,一个棚一个棚地磕头。
到李铁柱棺材前时,李铁柱媳妇抱着双胞胎,已经哭干了眼泪。糜芳看着那俩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还不会说话。
“孩子叫什么名?”他问。
“还没起”女人哑著嗓子,“他爹说,等周岁了再起。”
糜芳想了想:“男孩叫李继忠,女孩叫李念恩。以后,他们就是糜家学堂第一批学生。长大了,要念书,要学本事,要记住他们爹是个英雄。”
女人“扑通”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糜芳扶她起来,走到最后一个棚——周五狗的棺材。
周五狗才十七,棺材比别人的小一号。瞎眼婆婆摸著棺材板,嘴里喃喃:“狗儿怕黑狗儿怕黑”
糜芳蹲下身:“婆婆,周五狗兄弟不怕黑了。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刻在碑上,受糜家上下香火供奉,永远有人记得他。”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诸位乡亲父老。”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今天,糜家在这里立个规矩。”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凡是为糜家做事,丢了性命的。”糜芳一字一句,“他的爹娘,糜家养老送终。他的妻儿,糜家抚养成人。只要糜家还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他们。”
人群中响起吸气声。
这年头,当兵打仗死了,能给几贯烧埋银就不错了。哪有人管你爹娘妻儿?
“还有——”糜芳转身,指向祠堂旁边,“在那儿,立一座‘功德碑’。所有为糜家牺牲的兄弟,名字都刻上去。糜家祠堂,日日上香。糜家上下,人人跪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只要糜家不倒,这碑就永远立著。一百年,一千年,只要糜家还有人,就有人记得这些兄弟的名字。”
话音落下,全场死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哭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连成一片。
那些牺牲者的家属哭,围观的百姓也哭。这世道,人命比草贱。可今天,有人把草命当成了金命。
糜芳走回祠堂前,对糜竺说:“大哥,这事你亲自办。每家每户,都要安置妥当。房子、田地、月钱,一样不能少。孩子全部进学堂,束修全免,还管吃住。”
糜竺重重点头:“二弟放心,我一定办好。”
他又看向贾诩:“文和先生,功德碑的章程,你来定。碑要多高,字要多大,香火要怎么供,都要立下规矩。以后,这就是糜家的祖制。”
贾诩躬身:“诩明白。此事,关乎人心,关乎百年基业。”
午时,下葬。
六口棺材抬出城,葬在糜家新买的墓园里。这墓园在城南五里,背山面水,风水好。00小税罔 哽欣罪全每座坟前都立了青石碑,刻著名字、生辰、死因。
葬礼简单,但隆重。
糜家上下,从糜竺到最低等的伙计,全都披麻戴孝,一路送到墓地。八百索尼士列队两旁,护着灵柩。百姓跟在后面,黑压压的队伍排出三里地。
下葬时,真的下雨了。
细雨绵绵,像天也在哭。
糜芳站在坟前,看着六口棺材入土。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渐渐看不见棺材了。
他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那二十个铁卫。统里的数字,忠诚度100。可现在,他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故事。
“公子。”小蝶撑著伞过来,“雨大了,回吧。”
糜芳摇头:“再等等。”
他看着坟头渐渐堆起,看着石碑立稳。
雨打在新碑上,水顺着字迹流下来。
刘猛之墓。
赵石头之墓。
周三儿之墓。
孙大个之墓。
李铁柱之墓。
周五狗之墓。
六个名字,六条命。
“从今天起。”糜芳低声说,像对自己说,也像对坟里的人说,“糜家不能再随便死人了。每一个兄弟的命,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转身,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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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祠堂旁的空地上。
一座青石巨碑立起来了。
碑高一丈二尺,宽三尺,厚一尺。用的是上好的泰山青石,石匠刻了三天三夜。
碑顶刻着三个大字:功德碑。
碑身从上到下,刻着六行字:
刘猛,徐州沛县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赵石头,徐州彭城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周三儿,徐州下邳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孙大个,徐州琅琊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李铁柱,徐州东海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周五狗,徐州广陵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碑前摆着香案,香炉里插著三柱粗香,青烟袅袅。
糜芳带着糜家所有管事、工头、队长,在碑前跪成一排。
“今日立碑,是为铭记。”糜芳开口,“这六位兄弟,用性命护住了糜家的货,护住了糜家的脸。从今往后,他们的家人,就是糜家的家人。他们的仇,就是糜家的仇。”
他起身,拿起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我糜芳在此立誓——琅琊王家,害我兄弟,此仇必报。不把王家连根拔起,我糜芳誓不为人!”
“誓不为人!”身后众人齐声。
声音在祠堂上空回荡。
接着,所有人按顺序上前敬香。从糜竺开始,到贾诩、典韦、藏霸,再到各坊管事、商队队长,最后是普通伙计。
香插满了香炉,又堆到案上。
青烟缭绕,把石碑罩得朦朦胧胧。
远处,刘猛的老娘被人搀著,远远看着。老太太抹着眼泪,对搀她的人说:“猛儿猛儿没白死。值了。”
赵石头的爹娘在碑前磕头,一遍遍摸儿子的名字。
周三儿的媳妇拉着三个孩子:“记住,这碑上有你爹的名字。以后你们长大了,也要为糜家出力,不能给你爹丢人。”
最小的孩子仰头问:“娘,爹为啥在上面?”
“因为你爹是英雄。”女人说。
孩子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英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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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糜府书房。
贾诩送来了王家的情况。
“琅琊王家,家主王融,五十有二。有三个儿子,老大王谦在洛阳为官,任黄门侍郎。老二王让在琅琊打理家业,老三王诩就是这次指使强盗的人。”贾诩指著资料,“王家在琅琊有田三千顷,盐井七口,布庄十二间,还有两座铜矿。”
糜芳看着这些数字:“比咱们糜家如何?”
“论家产,不如。”贾诩说,“但王家在官场有人,王谦在洛阳,虽只是黄门侍郎,但结交的都是十常侍、大将军何进那个层面的人。所以王家在琅琊,向来横行霸道。”
“官场”糜芳沉吟。
“公子,此事需从长计议。”贾诩劝道,“王家不是沂山强盗,说灭就能灭。他们背后有官场势力,动了王家,洛阳那边会有反应。”
糜芳笑了:“文和先生,谁说我要动武了?”
贾诩一愣。
“王家最大的依仗,不就是盐井、布庄、铜矿吗?”糜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琅琊,“咱们从生意上,一点一点挤垮他。盐,咱们有晒盐法,成本只有煮盐的三成。布,咱们有流水线,产量翻倍。铜矿咱们有蚂蚁力士,开采效率是他的十倍。”
他转身,眼中闪著冷光:“等王家生意垮了,钱没了,你看洛阳那个王谦,还会不会替他王家说话?官场的人,最是势利。”
贾诩眼睛亮了:“公子妙计!如此,不动刀兵,便可让王家生不如死。”
“不过——”糜芳顿了顿,“那个老三王诩,不能留。他指使强盗害死咱们六个兄弟,这命,得偿。”
“公子的意思是?”
“让韩勇去。”糜芳说,“带他那支特勤队。潜入琅琊,找个机会,让王诩‘意外’身亡。要干净,要利落,不能让人怀疑到糜家头上。”
贾诩点头:“诩明白了。此事,诩亲自安排。”
糜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功德碑上。碑身镀了一层金光,那六个名字,在光里闪闪发亮。
“文和先生。”他忽然说,“你说,百年之后,这碑上会有多少个名字?”
贾诩沉默良久,才说:“诩希望,越少越好。”
“是啊。”糜芳轻声说,“越少越好。”
但他知道,乱世就要来了。
黄巾一起,天下大乱。到那时,血会流成河,命会贱如草。
这功德碑上的名字,恐怕会越来越多。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名字,都不白死。
让他们的家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让他们的名字,有人记得。
夕阳沉下去了。
功德碑立在暮色里,像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糜家的人心。
也定住了,未来乱世里,无数人愿意为糜家效死的决心。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天黑了。
但糜家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