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八，糜府书房。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糜芳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睛却看着对面的贾诩。
贾诩坐得端正，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正是刚才糜芳递给他的——那是王家在洛阳的关系网，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姻亲。
“文和先生看完了？”糜芳问。
“看完了。”贾诩放下竹简，轻叹一声，“王家在洛阳的根基，比想象中深。王谦虽只是黄门侍郎，但他的岳父是侍中张钧，连襟是虎贲中郎将袁术的门客。这张网不好破。”
糜芳笑了：“谁说我要破他的网？”
贾诩一愣。
“我的意思是——”糜芳坐起身，把玉佩搁在案上，“王家能在琅琊横行，靠的是洛阳有人。那咱们糜家要想在徐州站稳，甚至将来走得更远，是不是也得在洛阳有人？”
贾诩眼睛亮了：“公子的意思是”
“咱们也得有官身。”糜芳说得很直白，“这世道，光有钱没用。你看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既有钱又有官？有钱无官，就是肥羊，谁都想咬一口。沂山这事，不就是因为咱们只有钱，没有权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贾诩沉吟片刻：“公子说得对。只是糜家世代经商，并无读书人。要入仕途，只有两条路：一是举孝廉，二是买官。”
“举孝廉？”糜芳挑眉，“怎么个举法？”
“各郡每年可举孝廉一至二人，由郡守推荐，经朝廷考核，授以官职。”贾诩解释道，“被举者需品德高尚，通晓经学。糜竺先生为人宽厚，素有贤名，若能得徐州刺史陶谦举荐”
“陶谦？”糜芳笑了，“他会举荐大哥？”
“事在人为。”贾诩捋须，“陶谦此人，看似清高，实则也爱财。只是他爱的是雅财——字画、古籍、珍玩。咱们糜家不缺这些。”
糜芳懂了：“送钱不行，送古董字画可以。”
“正是。”贾诩点头，“而且不能直接送。得找个中间人，最好是陶谦信任的文人雅士，以鉴赏、交流之名，将好东西‘流转’到他手中。”
“那买官呢？”糜芳又问。
“买官就更直接了。”贾诩压低声音，“当今天子明码标价。二千石官职，二千万钱。一千石，一千万。甚至三公九卿，都能买。只是价格骇人。”
糜芳听得咋舌：“天子卖官？”
“何止卖官。”贾诩苦笑，“宫中的西园，如今就是个官市。想当官的，先去西园问价，交钱，就能得官。前阵子，曹操的父亲曹嵩，花了一万万钱，买了太尉之职。”
一万万钱！
糜芳心里算了算。糜家现在所有产业加起来，一年的利润也就两三千万钱。这太尉的价码，够糜家挣四五年。
“太尉咱买不起。”糜芳摆摆手，“但郡守、国相这个级别的，应该没问题吧？”
“郡守二千万，国相一千五百万。”贾诩显然早就打听清楚了，“若是边郡，还能便宜些。”
糜芳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两条路，都走。
贾诩抬头：“公子的意思是”
“举孝廉要运作，买官也要运作。”糜芳转身，“举孝廉是正道，有名声。买官是捷径，有实权。咱们双管齐下。”
他在贾诩对面坐下：“大哥糜竺，为人仁厚，在徐州素有善名。咱们先运作举孝廉，让陶谦举荐。这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等大哥有了孝廉身份，咱们再花钱，给他买个实职。”糜芳眼中闪著光，“徐州六郡，彭城国、下邳国、琅琊国、东海郡、广陵郡、沛国。哪个国相或郡守有空缺，咱们就买哪个。”
贾诩深吸一口气：“公子这是要糜竺先生主政一郡？”
“对。”糜芳点头，“大哥在外为官，我在内经营。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如此，糜家在徐州才算真正站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有了官身，咱们那些生意才好做。盐铁专营，漕运关卡，甚至招兵买马，都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贾诩彻底明白了。
这一招，是要把糜家从“豪商”变成“官商”。有了官皮，很多事就好办了。比如组建武装，可以说成是郡兵。比如垄断盐铁，可以说成是官府专营。
“只是”贾诩犹豫，“如此大的手笔，钱从哪来？买一个国相，少说一千五百万。再加上打点各方，没有两千万下不来。”
糜芳笑了。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账本。
“文和先生看这个。”
贾诩接过，翻开第一页，眼睛就瞪大了。
“这是”
“这是糜家这两个月的进项。”糜芳说，“自从推行流水线，布坊产量翻倍。简数算盘普及后，钱庄汇兑业务涨了三成。盐场那边，新开的十口盐井出盐了，成本只有原来的三成。算下来，这两个月，净利八百万钱。”
贾诩手抖了抖。
两个月，八百万！
“照这个势头，到年底，糜家能攒下三千万。”糜芳说得轻描淡写，“买一个国相，绰绰有余。”
贾诩合上账本，良久无言。
他知道糜家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三年，糜家就能富可敌国。
“那何时开始运作？”他问。
“现在就开始。”糜芳说，“你亲自去办。举孝廉那边，找陶谦信任的谁对了，他府上的行政笮融，是个爱字画的。咱们库里不是有幅张芝的草书吗？真迹，值百万。送给笮融，让他帮咱们说话。”
贾诩记下：“好。”
“买官那边”糜芳想了想，“洛阳西园，是宦官把持。十常侍里头，张让最贪。咱们在洛阳的钱庄，不是刚开业吗？让那边的掌柜，想办法搭上张让的门路。钱，不是问题。”
“张让的门路，怕是不好搭。”贾诩皱眉，“此人权势熏天，想巴结他的人能从洛阳排到长安。”
“所以不能直接送钱。”糜芳笑了，“张让喜欢什么？喜欢别人把他当文人。他虽是个宦官，却爱附庸风雅，喜欢收藏古籍。咱们糜家不是刚‘发现’了一批先秦竹简吗？”
贾诩一愣，随即会意：“公子是说”
“对。”糜芳点头，“让咱们的人，在洛阳‘偶然’发现一批古竹简，说是先秦遗物，然后‘敬献’给张常侍。竹简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孝心’。”
这一招，高明。
既送了礼，又不露痕迹。张让得了古籍，脸上有光，自然会对糜家有好感。到时候再谈买官，就顺理成章了。
“此事要快。”糜芳最后说，“沂山的事，王家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抢在他们报复之前，先把官身拿到手。有了官身，王家再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贾诩起身，深施一礼：“诩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等等。”糜芳叫住他，“这事，先别让大哥知道。”
“为何？”
“大哥性子太直，知道了反而束手束脚。”糜芳说，“等事情办成了，再告诉他。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不想当官也得当了。”
贾诩笑了：“公子考虑周全。”
他退下后，书房里静了下来。
糜芳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花。花开得真艳，像血，又像火。
举孝廉，买官。
这两步棋走下去，糜家就不再是单纯的商人了。
他会让大哥糜竺，堂堂正正走进官场。让糜家，名正言顺地掌控徐州。
而这一切，靠的是钱。
糜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钱能通神，钱能买路，钱能改命。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西寺庙的晚钟。
咚，咚，咚。
钟声悠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糜芳听着钟声，嘴角扬起。
他知道，从今天起，糜家的路，要拐弯了。
从商道，拐上官道。
而这条官道，是用金子铺的。
金光照路，一路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