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八月初五,彭城。兰兰文血 首发
孙家大宅的后院里,孙贺正躺在竹榻上纳凉。两个丫鬟在旁边打着扇子,可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已经是戌时三刻,天黑了快一个时辰,但暑气还没散尽。
“老爷,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吧。”管家端来汤碗。
孙贺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着:“李家和周家那边,有消息没?”
“刚才李家派人来传话,说都准备好了。”管家低声道,“周家也是。三家的家丁加起来有五百人,明早就去国相府。”
孙贺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白天在国相府门口,糜竺那眼神他记得清楚——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还有那个叫臧霸的护卫头子,看他们像看死人。
“你说”孙贺放下碗,“糜竺真敢动手?”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赵家都服软了,咱们三家联合,他应该不敢吧?”
“不敢?”孙贺苦笑,“赵延在彭城经营二十年,说倒就倒。糜竺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敢抓他儿子,查他账。你说他不敢?”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蝉在吱吱地叫。
忽然,孙贺觉得脖子后面一凉。
他以为是汗,伸手去抹,却摸到一片湿黏。低头一看,手上是红的。
血。
“老”他张嘴要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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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彭城西街的李家。
李茂在书房里踱步。桌上摊著一封信,是今天下午才收到的,从洛阳来的密信。信上说,王谦在朝廷活动,要联合几个御史弹劾糜竺“暴政虐民”。
“好,好!”李茂当时拍案叫好。
可现在,他冷静下来想想,觉得不对劲。
王谦在洛阳,离彭城八百里。就算弹劾成功,朝廷派人来查,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这一两个月里,糜竺要是真动手,他们三家顶得住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窗外夜色浓重,院子里挂著几盏灯笼,光线昏黄。护院们三三两两地巡逻,看着还算警惕。
李茂稍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就看见一个护院走着走着,忽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旁边的护院愣了一下,弯腰去扶:“老王,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也倒了。如文网 埂歆最哙
李茂瞳孔一缩,转身就要喊人。
可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脖子上一刺——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疼,但麻。
他想挣扎,可浑身使不上劲。
意识消失前,他听见耳边有人低声说:“李老爷,下辈子别跟糜家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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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大宅,正厅。
周老爷周福正跟两个儿子说话。大儿子周斌二十岁,练过武,性子冲。小儿子周文十七岁,读书人,谨慎些。
“爹,我觉得这事儿不妥。”周文皱眉,“赵家都栽了,咱们三家能成?”
周斌不屑:“赵家是赵家,咱们是咱们!三家五百家丁,他糜竺才多少人?一百个护卫顶天了!”
“可那些护卫”周文想起白天在国相府门口,那十个铁卫的眼神,“看着不像普通人。”
“管他什么人!”周斌拍桌子,“双拳难敌四手,五百人还打不过一百人?”
周福摆摆手:“都别吵。”
他看向小儿子:“文儿,你说说,为什么觉得不妥?”
周文沉吟道:“爹,糜竺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您想,他弟弟糜芳,徐州糜家的二公子。糜家这几年生意做得多大?盐、铁、布、粮,全州七成都在他们手里。没有点依仗,敢这么嚣张?”
周福点头:“有道理。”
“还有,”周文继续道,“我打听过,糜家那些护卫,个个力大无穷。有人见过,一个护卫单手举起三百斤的石磨。这是什么概念?寻常人三个都抬不动!”
周斌嗤笑:“夸张了吧?”
“是不是夸张,明天试试就知道。”周福沉声道,“不过文儿说得对,不能硬来。这样,明天咱们先去国相府,不是闹事,是请愿。就说糜国相新政过急,恳请暂缓。态度要软,话要硬。”
“这不还是服软吗?”周斌不满。
“这叫以退为进。”周福瞪他一眼,“先把糜竺稳住,等洛阳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谁?”周福警觉地问。
没人回答。
周斌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边,刚拉开门,一道黑影闪过。周斌还没看清是什么,脖子上一麻,眼前发黑。
“斌儿!”周福惊呼。
周文反应快,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过去。茶壶砸在黑影身上,“砰”地碎了,可黑影动都没动。
下一刻,周文觉得脖子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根细如牛毛的针,刺在自己颈侧。
针是黑色的,在烛光下闪著幽光。
“你们”周福站起来,腿在抖,“你们是谁?”
黑影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周老爷,糜公子托我们带句话。”
“什什么话?”
“彭城的事,不劳您费心了。”
周福还想说什么,可黑影已经到了面前。他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著微光,像野兽。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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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末,糜府书房。
糜芳在看书,是一卷《孙子兵法》。烛火跳动,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小蝶轻轻推门进来,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公子,夜深了,歇息吧。”
“不急。”糜芳接过碗,喝了一口,“彭城那边,有消息没?”
“还没有。”小蝶说,“不过猎蝽卫是戌时出发的,按脚程,现在应该到了。”
糜芳点点头。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朦胧,星星稀疏。院子里种著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小蝶,你说我狠吗?”他忽然问。
小蝶愣了愣:“公子为什么这么问?”
“一夜之间,三家灭门。”糜芳转身看她,“五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小蝶抿抿嘴:“公子,是他们先要对付大公子的。白天聚众闹事,晚上密谋造反。若不是公子先下手,明天死的就是大公子,是臧霸将军,是那一百个铁卫兄弟。”
糜芳笑了:“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是奴婢想得明白,是事实如此。”小蝶正色道,“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公子心善,可心善的人,活不长。”
这话说得直白,却真实。
糜芳重新坐回书案前。是啊,这世道,心善活不长。他穿越过来三年,见的听的够多了。易子而食,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他改变不了整个世道,但至少,能护住自己人。
为了护住自己人,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血,必须流。
“公子。”门外传来贾诩的声音。
“进来。”
贾诩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彭城密报,猎蝽卫得手了。”
糜芳接过信,拆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孙、李、周三家,主要人物共五十七人,已全部清除。未惊动旁人,现场布置为突发恶疾。
“干净吗?”他问。
“干净。”贾诩道,“用的是一种从南疆传来的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症状如伤寒,高热不退,一日内毙命。彭城这边已经有病例,不会引人怀疑。”
糜芳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舐纸张,很快烧成灰烬。
“三家剩下的家丁、仆役,怎么处理?”
“已经安排好了。”贾诩说,“三家名下田产、铺面,明日由大公子以‘清查逆产’名义收归官府。家丁仆役,愿意留下的,由官府统一安置;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
糜芳点头:“大哥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大公子。”贾诩顿了顿,“公子,这事要不要瞒着大公子?”
糜芳想了想,摇头:“不用瞒。大哥不是迂腐之人,他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话要说得委婉些。”
“某明白。”
贾诩退下后,书房里又静下来。
糜芳重新拿起《孙子兵法》,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轻声念著,嘴角扬起。
是啊,诡道。
明面上,他是徐州第一纨绔,整天遛狗斗鸡,挥金如土。
暗地里,他是掌控数千超人士兵、垄断数州经济命脉的幕后黑手。
这面具,他戴了几年,还会继续戴下去。
直到有一天,戴不戴都无所谓的时候。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已经子时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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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清晨。
彭城百姓像往常一样起床,生火做饭,开门营业。
可很快,消息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孙家老爷,昨夜里暴毙了!”
“何止孙家!李家、周家也是!全家老小,一夜之间,全死了!”
“我的天怎么回事?”
“说是突发恶疾,传染得厉害!官府已经封了宅子,不许人靠近!”
西市口,几个百姓聚在一起议论。
卖菜的王老汉压低声音:“你们说,巧不巧?昨天这三家还在国相府门口闹事,晚上就全死了。”
旁边卖布的张婶脸色一白:“王伯,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王老汉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太巧了。”
正说著,一队衙役走过来,领头的正是臧霸。
“都散开!散开!”臧霸喝道,“孙、李、周三家突发疫病,官府正在处置。所有人不得靠近,不得传播谣言!违者重罚!”
百姓们一哄而散。
臧霸看着散去的百姓,咧嘴笑了笑。
他转身,对身后的铁卫道:“走,去下一处。”
国相府里,糜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市。
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是二弟糜芳今早派人送来的。信上没明说,但意思他懂。
三家灭了,障碍扫清了。
接下来,彭城就是他说了算。
可糜竺心里没有欢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五十七条人命,压在他肩上。
他知道这些人该死,知道他们不死,死的就是自己人。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堵得慌。
“大公子。”臧霸走进来,“三家宅子都封了,账册田契正在清点。预计能清出良田八千亩,铺面三十间,钱帛至少五千万。”
糜竺转过身:“按之前说的办。田产分给流民,铺面收归官府经营,钱帛充入府库,用于修路、筑渠、建学堂。”
“是!”
臧霸领命要走,糜竺叫住他:“臧霸。”
“大公子还有吩咐?”
“昨晚辛苦了。”
臧霸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咧嘴一笑:“不辛苦。为公子办事,应该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糜竺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彭城的屋顶上,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远在洛阳的王谦,此刻刚刚收到第二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彭城孙李周三家,昨夜暴毙。糜竺地位,稳如泰山。”
王谦捏著信纸,手指颤抖。
他忽然觉得,这个八月,格外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