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洛阳城西的“雅集轩”内,张让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青铜酒樽,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看。
樽身泛著暗绿的铜锈,但繁复的云雷纹清晰可辨,内壁还刻着两行小篆。张让眯着眼,口中啧啧有声:“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这纹饰,这铜色,少说是前汉文帝时的物件。”
坐在他对面的王谦陪着笑,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张常侍好眼力。此樽乃家父当年任琅琊郡丞时,偶然所得。据说是从齐王墓中流出”
“哎哟,那可更了不得了。”张让轻轻将酒樽放回铺着锦缎的木盒里,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两下,却没合上盖子。
王谦的心往下沉了沉。
自王家灭门以来,他往张让府上送了三次礼。前两次是金银,张让收了,满口应承会帮忙弹劾糜竺。可半个月过去,朝中毫无动静。这次他咬牙把家里压箱底的古物都拿了出来——这酒樽,还有一对玉璧,一卷说是蔡邕亲笔的竹简。
“张常侍,”王谦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糜家在徐州横行不法,强占民田,私蓄甲兵。彭城国相糜竺更是一到任便罗织罪名,残害士族孙、李、周三家,数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暴毙了!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张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街市的喧嚣隐隐透进来。
“王侍郎啊,”张让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咱家知道你家的事,心里也替你难过。可这朝堂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
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著:“你说糜家私蓄甲兵,有证据吗?你说糜竺残害士族,那三家真是他杀的?还是得了什么急病?”
王谦急了:“张常侍!那糜竺一到彭城就查田亩账册,那三家刚与他冲突就全家暴毙,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巧合不巧合的,得讲证据。”张让笑了,笑容里透著精明,“再说了,糜家这几年,年年往宫里送东西。去年那尊白玉观音,太后喜欢得紧;前年那批蜀锦,陛下都夸了好几句。还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谦:“糜家二公子糜芳,上月派人送了一卷失传的《乐经》残篇给赵常侍。赵常侍你是知道的,最好这些古书典籍,这几日天天捧著研读,连陛下召见都差点误了时辰。 已发布醉薪漳结”
王谦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听懂了张让的弦外之音——糜家把十常侍里几位有分量的都打点到了。钱帛、古玩、孤本投其所好,滴水不漏。
“那那我王家的仇,就不报了?”王谦声音发颤。
“报,当然要报。”张让将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活物,“可这事急不得。你得有确凿的证据,最好是人证物证俱全,咱家才好替你说话。现在嘛”
他站起身,王福连忙上前搀扶。
“现在你先养好身子。”张让看着王谦灰败的脸色,“瞧瞧你这气色,比上月又差了许多。该请郎中好好瞧瞧,该吃药吃药。人活着,才能从长计议。”
王谦跟着起身,还想说什么,张让已经捧著木盒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边,张让忽然回头:“对了,听说太医令吉平这几日得闲,医术是极好的。你若身子实在不适,不妨请他看看。”
门开了又合上。
王谦僵在原地,半晌,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尤其剧烈,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喘着气拿开手帕,雪白的丝绢上绽开点点猩红。
“老爷!”守在门外的王福冲进来,看见手帕上的血,脸色大变。
“没事”王谦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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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王谦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张让那张笑脸。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是啊,糜家送的是真金白银、古玩孤本。王家呢?王家已经败了,剩下那点家底,送一次少一次。张让这种老狐狸,怎么会为了一个失势的王家,去得罪正如日中天的糜家?
“王福。”王谦闭着眼开口。
“老爷。”
“你亲自去一趟太医令府上,就说我病重,请吉太医过府诊治。”王谦顿了顿,“带上一百两金,就说是诊金。”
“是。”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王谦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王家还是琅琊望族,父亲王融六十大寿,郡守、县令都来贺寿。他在洛阳为官,休沐回乡,宴席上人人都敬他酒,称他“王侍郎”。
不过三年。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不过三年啊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鬓角的灰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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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徐州糜府后园。
糜芳正在池塘边喂鱼。一把鱼食撒下去,锦鲤争相跃起,水面绽开朵朵涟漪。
贾诩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洛阳传回消息,王谦昨日去了雅集轩见张让,送了一只前汉青铜酒樽,一对玉璧,还有一卷蔡邕竹简。”
“张让收了?”
“收了。”贾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但也只是收了。据咱们的人观察,张让出门时神色如常,还叮嘱王谦‘从长计议’。”
糜芳又撒了把鱼食:“老狐狸。收了礼,不办事。”
“正是。不过这样也好,说明张让不会为了王家跟咱们撕破脸。”贾诩道,“倒是王谦离开时咳了血,咱们下的药开始起效了。”
“吉平那边呢?”
“已经安排妥当。”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三日前,吉平太医令的幼子在城外踏青时‘不慎’摔伤了腿,伤势颇重。吉平最疼爱这个老来子,这几日闭门谢客,亲自照料。王谦就算去请,也请不动。”
糜芳点头,目光仍看着池塘里争食的锦鲤。
鱼为了一口食,可以挤得头破血流。
人呢?
人为了一口活路,可以做出什么事?
“太平道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贾诩神色严肃了几分:“正要禀报公子。这几月,青州、兖州、豫州各地,太平道的信徒越来越多。咱们的商队回报,各地都有‘大贤良师’的弟子在传教,施符水,治病救人。不少穷苦百姓都信了。”
“张角兄弟呢?”
“主要在冀州活动,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他们的弟子已经遍布八州。”贾诩顿了顿,“公子,您似乎特别关注这太平道?”
糜芳沉默了片刻。
他没法告诉贾诩,再有两年多,就是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没法告诉他,那场动乱会死多少人,会让大汉的根基动摇到什么程度。
“我总觉得,这太平道不简单。”糜芳最终说道,“那么多百姓信他,一旦有事,就是燎原之火。让咱们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冀州那边。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是。”
贾诩退下后,糜芳独自站在池塘边。
已是八月初,但暑气未消,午后阳光晒得水面泛著粼粼金光。远处传来黄叙练武的呼喝声,中气十足。
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再过三年就要上战场了。
不只是他,还有典韦、黄忠、臧霸还有那一千五百名已经赋予天赋的士兵,还有徐州、彭城数不清的百姓。
乱世一来,谁都不能幸免。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糜家有足够的实力自保,进而掌控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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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夜,王谦府上。
王福匆匆走进书房,脸色难看:“老爷,吉太医府上的人说,吉太医的幼子摔伤,吉太医这几日不见客。”
王谦正靠在榻上喝药,闻言手一抖,药汁洒了出来。
“不见客?”他声音嘶哑,“你说了我咳血的事吗?”
“说了!可那门房说,吉太医吩咐了,天大的事也得等他儿子伤好再说。”王福苦着脸,“老爷,要不请别的太医?”
王谦闭上眼睛。
洛阳城里,太医令吉平医术最高,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别的太医不是不行,但他这病来得蹊跷,他信不过旁人。
“算了。”他疲惫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王福退下后,书房里只剩王谦一人。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他佝偻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已经出现了几块暗斑,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
他才四十三岁啊。
胸口又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他伏在案几上,咳得全身抽搐。最后“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暗红色的,喷在摊开的竹简上。
竹简是昨日收到的密报,来自他在徐州最后的眼线。上面写着糜家近日的动静:大量收购粮食,秘密打造兵器,招募流民中的青壮
这是要造反的铁证!
王谦看着被血污浸染的竹简,眼中忽然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对,造反!只要把这竹简送到陛下面前,糜家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什么张让,什么赵忠,谁还敢保他们!
他颤抖着手抓起笔,铺开绢帛,就要写奏章。
可笔尖刚触到绢面,又是一阵剧咳袭来。这一次咳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口中不断涌出,滴在绢帛上,晕开大团大团的猩红。
“来人”他嘶声喊,声音却微弱得自己都听不清。
书房门紧闭着,门外长廊空无一人。
王谦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挣扎着从榻上滚下来,爬向门口。手指抠着地面,留下十道血痕。
离门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门板,用力拍打:“救命”
无人应答。
王谦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着屋顶的梁木。视线开始模糊,那些梁木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张张脸——父亲王融、弟弟王让、还有琅琊老宅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看着他,眼神空洞。
“爹”王谦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涌出,“我我报不了仇了”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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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日清晨,王谦暴毙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官场。
太医来验,说是“郁结攻心,肺金受损,咯血而亡”。简单说,就是活活气死、病死的。
没人怀疑。
王家灭门,仕途受阻,忧思成疾——合情合理。
张让听到消息时,正在把玩那只青铜酒樽。他轻轻“啧”了一声,对身旁的小太监说:“收起来吧,毕竟是死人的东西,晦气。”
小太监小心地接过,又问:“那王家的丧事”
“按规矩办。”张让摆摆手,“咱家累了,谁都别来打扰。”
他闭上眼,心里却在盘算:王谦这一死,糜家那边该有所表示了吧?听说糜家二公子手里,还有几卷先秦孤本
而在徐州,糜芳收到飞鸽传书时,正在看黄叙和典韦过招。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香炉里。纸条很快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公子,谁的消息?”典韦收了刀,抹了把汗问。
“没什么。”糜芳笑了笑,看向北方,“一个故人,走了。”
风吹过庭院,带来初秋的第一丝凉意。
天,快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