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的晨光来得早,寅时刚过,天还蒙蒙灰著,燕七就醒了。
他躺在靠窗的板床上,没急着起身,先听了听同屋赵大山的呼吸——沉沉的,还打着鼾。这才轻手轻脚坐起来,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
窗纸透进微弱的光,屋里摆设的轮廓渐渐清晰。两张床,一张桌,两把凳子,墙角放著木盆。简单,但干净。燕七盯着房梁看了会儿,有些恍惚。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睡在正经的屋子里。
以前在海边的破庙,后来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住过荒庙、破窑、草棚子,最冷的时候蜷在人家牲口棚的草堆里。被窝?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糜家发的衣服——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干净,没有补丁。昨天管事说,等登记造册完,还能领一套新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燕七立刻躺回去,闭上眼睛,呼吸调整成睡着的样子。
是早起打扫的仆役,脚步声路过门口,渐渐远了。
燕七重新睁开眼,悄悄下床。他光脚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到门边,贴著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护院在远处走动。
他退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五铢钱,用细绳串著。钱磨得发亮,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还有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都磨圆了。正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背面是道深深的刀痕。
燕七用手指摩挲著木牌,眼神暗了暗。
“燕兄弟,起这么早?”赵大山的声音突然响起。
燕七手一抖,木牌掉在床上。他飞快地用衣服盖住,转身时脸上已经堆起笑:“大山哥醒了?我我习惯早起。”
赵大山坐起来,揉着眼睛:“俺也是。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在山里采药时,天不亮就得进山,晚了露水一干,药材就不好找了。”
两人说话间,外头响起铜锣声。
“卯时一刻——各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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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五十三名三星天赋者站成五排。典韦背着手在前头踱步,黄忠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名册。
“今天测三项!”典韦嗓门洪亮,“力气、眼力、耐力!都给我拿出真本事来!”
第一项是举石锁。从五十斤到两百斤,依次排开。
燕七排在中间位置,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大多能举一百斤,少数能举一百二。有个叫石猛的壮汉,把一百五十斤的石锁举过头顶,连举三下,面不改色,引来一片喝彩。
“下一个,燕七!”
燕七走上前。他身材瘦小,在那些粗壮汉子中间,像根豆芽菜。
典韦看着他:“从八十斤开始?”
“试试一百斤吧。”燕七小声说。
周围有人低笑。一百斤?就这小身板?
燕七没理会,走到一百斤的石锁前。他没像别人那样扎马步、憋气,只是弯腰,右手握住石锁的柄,腰腿一拧——
石锁稳稳离地,举到胸前,再一推,举过头顶。
动作行云流水,没费多大劲似的。
典韦眼睛一亮:“好!再加!”
一百二十斤,单手举起。
一百五十斤,这次用了双手,但依然轻松。
“停!”典韦喊住他,“你这发力法子,跟谁学的?”
燕七放下石锁,擦了把汗:“以前帮货栈搬货,老工头教的。说使蛮力伤身,得用巧劲。”
这倒是实话。只不过,教他的不是货栈工头,而是他那个做贼的师父。师父说,翻墙入户,经常要单手撑墙、借力腾挪,不会用巧劲,早累死了。
接下来是眼力测试。百步外的箭靶上,用墨点做了记号,要看清是几个点、什么位置。这个燕七表现平平,只答对了一半。
最后是耐力跑。绕训练场二十圈,大约十里地。
开跑时,燕七跟在人群中间。五圈过后,他开始加速;十圈时,超了十几个人;十五圈,跑到前五;二十圈跑完,他排第三,只落后石猛和另一个猎户出身的汉子。
黄忠在终点记录,多看了燕七几眼。这孩子跑起来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没声,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不像旁人那样大口喘气。
“耐力上等,眼力中等,力气”黄忠在名册上标注,“上等,尤擅巧劲。”
测试结束,众人解散。燕七正要回东跨院,一个护卫走过来:“燕七,公子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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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糜芳正在看名册。五十三个人,有七个表现特别突出,燕七是其中之一——虽然力气不是最大,但综合能力最好。
更让他在意的是,系统面板上,燕七的忠诚度从昨天的79涨到了85。
门开了,燕七低着头进来,站在书桌前,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坐。”糜芳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燕七犹豫了下,侧身坐了半个屁股。
“测试表现不错。”糜芳放下名册,“特别是发力技巧,不像寻常苦力。”
燕七手指蜷了蜷:“以前搬货练的。”
“搬货能练出这种身手?”糜芳笑了,“燕七,我这里有个活儿,需要身手好、夜视好、走路轻的人。你敢接吗?”
燕七抬起头,眼中闪过警惕:“公子要我做什么?”
“不是偷东西。”糜芳看穿了他的心思,“是探查。有些地方,光明正大进不去,需要有人悄悄进去,看清楚里面有什么,记下来,再悄悄出来。”
燕七愣了愣:“这这不还是”
“不一样。”糜芳站起身,走到窗前,“偷东西是为己,探查是为公。比如,某个大户人家私藏甲兵,图谋不轨;或者,某个官吏暗中勾结外敌这些事,官府未必查得到,需要有人先去探明。”
他转身看着燕七:“用你的本事,做对的事。你敢吗?”
燕七呆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小七啊,咱们这行终究是下九流,见不得光。你若有天能走正道,千万别回头”
“公子。”燕七站起来,扑通跪下了,“我我以前是偷儿。十岁跟了师父,学偷东西,专偷大户人家。师父去年偷王家粮仓,被打死了,我逃了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书房里静了片刻。
“起来。”糜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问出身,只看将来。你肯说实话,这很好。”
燕七抬起头,眼眶发红:“公子不赶我走?”
“为什么要赶你走?”糜芳扶起他,“你有本事,只是走错了路。现在我给你一条新路,你走不走?”
“走!”燕七用力点头,“燕七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
系统提示跳出来。
“好。”糜芳拍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你搬到西跨院独住。我会派人专门训练你——不只是潜行探查,还有识字、绘图、记数。你要学的很多。”
“是!”
送走燕七,贾诩从屏风后转出来。
“公子想把他培养成暗探头目?”
“有这个潜力。”糜芳坐回椅子上,“那五十三个人里,你再细查。有特殊本事的,都单独挑出来。咱们现在不缺干粗活的人,缺的是有专长的人才。”
“明白。”贾诩点头,“另外,兖州那边的商队传来消息,说是最近济阴、东郡一带,太平道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糜芳神色一正:“具体说说。”
“咱们的酒楼掌柜报告,常有太平道的人包场聚会,一聚就是几十人。他们不吃酒,只喝清水,听人宣讲。宣讲的内容多是说世道不公,百姓疾苦,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还有,”贾诩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发现,太平道在各处大量收购粮食、药材,还有铁。”
糜芳眼睛眯了起来。
粮食、药材、铁。
这是在囤积战略物资啊。
“知道他们铁的来源吗?”
“正在查。但很隐秘,都是通过中间商,几经转手。”贾诩顿了顿,“公子,太平道现在在百姓中声望极高,施符水治病,又不收钱,信徒越来越多。咱们要不要”
“不要打草惊蛇。”糜芳摇头,“继续盯着,收集情报。特别是他们核心人物的动向——张角、张宝、张梁,还有那些大弟子。”
“是。”
贾诩退下后,糜芳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徐州移到兖州,再移到冀州。
太平道啊
你现在还没举事,还在积攒力量。但我知道,你迟早要反。
两年,最多三年。
糜芳的手指停在冀州巨鹿的位置。
那里,是黄巾之乱的起点。
窗外传来训练场的号子声,是那些新人在操练。
声音洪亮,充满朝气。
糜芳深吸一口气,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