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糜府盐场的蒸汽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罩在海滩上。戏志才跟着糜芳走进这片雾气,眼睛瞪得老大。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晒盐的。
海滩上整整齐齐排著上百个盐田,每个都有半亩大小,用青砖砌边,底下铺着光滑的陶板。海水通过水车引入高处的水池,再一层层流下来。太阳晒著,风吹着,水一层层蒸发,最后剩下雪白的盐。
“这这是盐?”戏志才蹲下身,抓起一把。盐粒细白如雪,没有半点杂质,在掌心闪著晶光。
“精制盐。”糜芳抓起一把放进嘴里尝了尝,点点头,“杂质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可以直接入口。”
旁边监工的管事凑过来:“公子,这月出盐六千石,比上月多了五百石。新开的那片盐田下月就能用,到时候能到八千石。”
戏志才心里算了算。一石盐在市面上卖四百钱,六千石就是二百四十万钱。而糜家的成本他看着那些整齐的盐田,还有远处转个不停的水车,估计连五十万钱都不到。
这利润,吓死人。
“走,去铁坊。”糜芳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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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坊在城西十里外的山脚下。还没走近,就听见“铛铛”的打铁声,一声接一声,跟打雷似的。上百个炉子一起烧,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把半边天都染灰了。
张铁头光着膀子迎出来,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公子!您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把刀。
戏志才接过来,手掂了掂。刀看着不厚,但分量不轻。刀身泛著暗青色的光,刀刃薄得几乎看不见。
“多重?”糜芳问。
“八斤八两。”张铁头咧嘴笑,“用的是新炼的钢,加了公子说的那几种矿粉。比以前的刀硬了三成!”
戏志才拔出刀,对着旁边一根胳膊粗的木桩一挥。
“唰——”
木桩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好刀!”他脱口而出。
“不止呢!”张铁头又递过来一件皮甲,“看看这个。”
皮甲看着普通,但用手一摸,里面好像衬著什么东西。张铁头拿起刚才那把刀,用力往皮甲上一砍——
“铛!”
金铁交鸣声。皮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这是”
“两层牛皮,中间夹了钢丝网。”糜芳解释道,“寻常刀剑砍不穿,三十步外能挡轻箭。”
戏志才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刀,这样的甲,若是装备军队
“现在一个月能出多少?”糜芳问。
“刀三百把,枪五百杆,甲一百副。”张铁头道,“等新招的那批学徒上手了,还能翻倍。”
糜芳点头:“不够。年底前,刀要三千把,甲要一千副。钱不是问题,缺什么材料,直接找文和先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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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坊出来,马车又往布坊走。路上经过一片田地,田里种的不是粮食,而是一种开着黄白小花的植物。
“那是”戏志才没见过。
“棉花。”糜芳道,“从西域弄来的种子,试种了三年,今年才成。等收了棉花,纺成线,织出来的布又软又暖,比麻布好十倍。”
戏志才已经麻木了。盐、铁、布糜家每一样拿出来,都是能垄断一州生意的利器。而现在,糜家全有。
布坊里更让他开眼。几十架改良过的织机排成排,每架机子前坐着一个女工,手脚并用,梭子飞得眼花缭乱。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密,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是细布,一匹卖八百钱。”管事的妇人介绍,“那边是染色坊,能染十二种颜色,最受欢迎的是茜红和靛蓝。”
她拿起一匹染好的红布。那红色鲜艳欲滴,像刚摘下的石榴花。
“这颜色不掉色?”戏志才问。
“洗十次都不掉。”妇人自豪道,“用的是公子教的法子,加了明矾和醋固色。”
参观完布坊,戏志才以为结束了。没想到糜芳又带他去了造纸坊。
纸坊里热气蒸腾,工人们把树皮、麻头、破布扔进大锅里煮,煮烂了捞出来捣成浆,再用竹帘一张张捞起来晾干。
“这是”戏志才拿起一张晾干的纸。纸面平整,质地均匀,比他在颖川见过的那些粗糙的“蔡侯纸”好太多。
“改良纸。”糜芳道,“成本只有原来的三成,质量好一倍。现在糜家学堂用的课本,全是这种纸印的。”
他顿了顿:“再过半年,我打算开个印书坊。把四书五经、农书医书,都印出来卖。一本《论语》,卖五百钱。”
戏志才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五百钱?现在一卷竹简版的《论语》,要卖五百钱!还笨重得要命。这纸书要是真出来,那些靠抄书为生的书贩子,全得饿死。
“公子”他声音发干,“您就不怕得罪人太多?”
糜芳笑了,笑容里透著自信:“怕?为什么要怕?”
他指了指远处训练场的方向。那里传来整齐的号子声,三千新兵正在操练。
“我有最好的盐,最好的铁,最好的布,最好的纸。我还有四千多护卫,个个能举千斤,刀枪难伤。”糜芳转头看戏志才,“你说,我该怕谁?”
戏志才无言以对。
是啊,这样的实力,怕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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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糜府吃。饭桌上,贾诩递来一份文书。
“公子,彭城那边传来消息。陈家、周家、赵家,七八个本地世家联合起来,想压咱们的盐价。他们在市场上抛售存盐,每石只卖三百钱,比咱们低一百。”
糜芳夹了块肉,慢慢嚼著:“他们有多少存盐?”
“最多两万石。”贾诩道,“按这个价卖,卖完就没了。”
“那就让他们卖。”糜芳放下筷子,“传令下去,咱们的盐,降到二百五十钱一石。”
戏志才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二百五十钱?这比成本价都低了!
“公子,这”
“赔钱卖。”糜芳淡淡道,“卖一个月。我倒要看看,他们跟不跟。”
贾诩笑了:“他们跟不起。跟一个月,家底都得赔光。”
“就是要他们赔光。”糜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等他们撑不住了,咱们再涨回三百五十钱。到时候,彭城的盐市,就是咱们说了算。”
狠。
戏志才心里只有这一个字。用本钱压死对手,再垄断市场。这手段,简单,粗暴,但有效。
因为糜家赔得起。
那些世家,赔不起。
“还有,”糜芳对贾诩道,“给陈家递个话。他们家在彭城有三间铺子,位置不错。我要了,按市价给钱。他们若卖,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若不卖”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贾诩点头:“老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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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戏志才在书房里整理各地送来的账册。越看越心惊。
青州的盐,兖州的铁,豫州的布,徐州的粮糜家的生意像一张大网,已经罩住了半个中原。每月的流水,超过五千万钱。纯利,少说一千万。
这是什么概念?朝廷一年的赋税,也就几十个亿。糜家一年能赚一两个亿,抵得上一个小郡的全年收入。
而且这钱,还在以每个月两三成的速度增长。
“戏先生,”一个年轻管事敲门进来,“这是扬州刚送来的账册。咱们在吴郡开的钱庄,上月收储了八十万贯。”
戏志才接过账册,翻看着。八十万贯,不少了。但跟徐州本部的钱庄比起来,还差得远。
“告诉扬州那边的管事,”他想了想,“下月起,存款利息提到月息一分二,比徐州高两厘。我要在年底前,把扬州的收储额做到三百万贯。”
“是!”
管事退下后,戏志才走到窗前。窗外,糜府的后花园里,糜芳正在教妹妹糜贞认字。五岁的小姑娘坐在哥哥腿上,摇头晃脑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菊花金灿灿的。
戏志才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像一场梦。
一个手握碾压一切力量的少年,一个富可敌国的家族,一个正在悄然崛起的庞然大物。
而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巨兽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案前,继续看账册。
既然上了船,就要把船开稳,开远。
窗外,秋风渐紧。
而糜家的碾压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