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辰时刚过,徐州刺史府的车驾就到了糜府门口。
三辆马车,二十名骑卫,还有八个轿夫抬着一顶青呢小轿。车马停稳,轿帘掀开,陶谦弯身出来。他五十出头,头戴进贤冠,身穿深青色官服,腰佩银印青绶,标准的二千石大员装束。
糜府大门早已敞开,糜芳带着贾诩、戏志才候在门前。见陶谦下轿,糜芳上前三步,躬身行礼:“草民糜芳,拜见陶使君。”
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糜公子不必多礼。”陶谦虚扶一下,“本官今日闲暇,顺路过来看看。不会打扰吧?”
“使君驾临,蓬荜生辉。请——”糜芳侧身引路。
一行人进了糜府。陶谦看似随意地走着,眼睛却在观察。前院宽敞,青砖铺地,两边种著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站着几个护院,个个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看站姿,都是练家子。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茶是今年的新茶,点心上还冒着热气。
“糜公子,”陶谦端起茶盏,轻吹浮沫,“听闻贵府前些日子招了三千工人,动静不小啊。”
来了。第一句就是敲打。
糜芳神色不变:“回使君,糜家生意扩展,确实需要人手。盐场、铁坊、布坊、纸坊,还有各地的商队、钱庄,处处缺人。这三千人,也是杯水车薪。”
“三千人还杯水车薪?”陶谦放下茶盏,“糜公子,你可知道,徐州治下五郡六十二县,常备郡兵也不过五千人?”
这话说得重了。
堂内气氛一凝。
贾诩和戏志才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种场合,该糜芳自己应对。
糜芳笑了:“使君说笑了。糜家招的是工人,不是兵卒。工人做工,按月发饷,缴纳税赋。兵卒吃的是朝廷粮饷,保的是地方平安。岂能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三千人里,有老人有妇人,真正能做工的青壮,不到两千。使君若不信,可查名册。”
陶谦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本官开个玩笑,糜公子莫要介意。”
“不敢。”
气氛缓和了些。
“说起来,”陶谦话锋一转,“糜家这些年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盐、铁、布、粮,还有钱庄、酒楼。本官在徐州为官三年,还没见过哪家商号,能做到这般规模。”
这是捧,也是探。
糜芳拱手:“全赖使君治下太平,商路畅通。糜家才能安心做生意。”
“只是”陶谦拖长了声音,“树大招风啊。本官近来听到些风言风语,说糜家垄断盐铁,压得其他商家没了活路。彭城那边,有好几家来找本官诉苦了。”
戏志才心头一紧。来了,正题。
糜芳却神色如常:“使君明鉴。盐铁乃民生必需,朝廷有专营之制。糜家做盐铁生意,是得了官府许可,依法纳税,从未逾矩。”
“至于其他商家”他笑了笑,“做生意,各凭本事。糜家的盐质优价廉,百姓愿意买;铁器坚固耐用,农人愿意用。这难道也有错?”
陶谦语塞。
是啊,人家东西好,价格低,百姓爱买。你能说什么?难道让人家把东西做差点,价格定高点?
“话虽如此,”陶谦沉吟道,“但一家独大,终非长久之计。糜公子,你看这样如何——彭城那几家盐商,让他们入股糜家盐场,分些利润。大家和气生财,岂不美哉?”
戏志才心中冷笑。入股?分明是想分一杯羹。
糜芳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使君,请随我来。”
陶谦一愣:“去哪?”
“看看糜家的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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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城,往东行了十里,来到海边盐场。
正是午时,阳光正好,盐田里白花花一片。数百工人在田间忙碌,有的引水,有的收盐,有的装袋。远处,新建的盐田正在施工,几百人喊着号子抬石砌砖。
陶谦下车,看着这片望不到头的盐田,久久无言。
他见过盐场,但没见过这样的。整齐,干净,高效。每个盐田大小一致,水流走向清晰,工人各司其职。这哪是盐场?这简直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工坊。
“使君请看,”糜芳引他走到一个盐堆前,“这是刚收的精盐。杂质不过千分之一,可直接入口。”
陶谦抓起一把。盐粒细白,在阳光下闪著晶光。他尝了一点,咸味纯正,没有苦味。
“这样的盐,”糜芳道,“糜家一月能产八千石。成本,每石不到一百钱。市价,卖三百五十钱。”
陶谦手一抖,盐从指缝洒落。
一百钱的成本,卖三百五十钱?这是三倍半的利润!而且一月八千石
他飞快地心算:一月毛利二百万钱,一年两千四百万。这还只是一个盐场!
“那些想入股的商家,”糜芳看向陶谦,“他们能做得出这样的盐吗?能控制这样的成本吗?如果不能,他们凭什么入股?凭他们姓王?姓赵?姓孙?”
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陶谦脸色变了变。
“使君,”糜芳语气缓和下来,“糜家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盐,我们改良晒法;铁,我们革新冶炼;布,我们改进织机。每一分利润,都是实打实挣来的。”
他顿了顿:“当然,糜家能有今天,离不开使君治下的太平环境。所以,每年糜家都会向刺史府捐钱捐物,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去年,捐了五百万钱;今年,已经捐了六百万。”
陶谦眼睛一亮。
钱!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糜家太有钱了,有钱到让人眼红。但他不能明抢,只能以官威压之,分润好处。
“糜公子深明大义。”陶谦笑容真诚了些,“不过,这捐钱是捐钱,生意是生意”
“使君,”糜芳打断他,“糜家愿意每年向刺史府‘进献’一千万钱,用于徐州民生建设。条件是,官府不得干涉糜家正常经营。”
一千万!
陶谦呼吸都急促了。徐州一年的赋税,也就两三个亿。这一千万,能办多少事?修官道,建学堂,养郡兵还能剩下不少进自己腰包。
“当然,”糜芳补充道,“这笔钱,不走明账。按月送交,由使君亲自支配。”
陶谦明白了。这是“保护费”,但说得漂亮。而且按月给,意思是如果官府找麻烦,钱就没了。
高明。
他深深看了糜芳一眼。这个十多岁的少年,行事老辣得像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吏。
“糜公子,”他缓缓道,“你就不怕本官拿了钱,翻脸不认人?”
糜芳笑了。
他拍了拍手。
远处,典韦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走到陶谦面前,单手一举——
石头举过头顶。
然后,轻轻放下。地面微微一震。
陶谦和身后的骑卫都瞪大了眼。
“使君,”糜芳语气平静,“糜家能挣钱,也能护住钱。这些护院,都是练过武的,力气大些,让使君见笑了。”
何止力气大些!
那块石头,少说七八百斤!单手举起,面不改色!
陶谦看着典韦,又看看远处那些护院。他终于明白,糜家凭什么这么嚣张。
有钱,有人,有武力。
这样的势力,已经不是一个刺史能随便拿捏的了。
“好。”陶谦深吸一口气,“就按糜公子说的办。一千万,按月送来。糜家的生意,只要不违法乱纪,官府绝不干涉。”
“多谢使君。”糜芳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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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上,陶谦闭目养神。
亲信幕僚小声问:“使君,咱们就这么让步了?”
“不然呢?”陶谦睁眼,“你也看到那盐场了,看到那个举石头的汉子了。糜家,已成气候。硬碰硬,咱们讨不到好。”
“可是”
“一千万啊。”陶谦喃喃道,“有了这笔钱,咱们能做多少事?养私兵,结朝臣,打点上下等咱们势力大了,再回头收拾糜家,也不迟。”
他看向窗外,眼神深邃。
糜芳,你以为用钱就能买平安?
太天真了。
等老夫羽翼丰满,第一个就拿你糜家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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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府书房。
戏志才有些担忧:“公子,每年一千万,是不是太多了?而且陶谦此人,恐怕不会满足于此。”
“不多。”糜芳站在窗前,“用一千万,买一年太平,值。”
“可他能守信吗?”
“守信?”贾诩笑了,“戏先生,官场上没有守信,只有制衡。陶谦现在需要钱,所以不会动我们。等哪天他不需要了,或者觉得能吃掉我们了,自然会翻脸。”
“那我们还”
“所以我们要比他发展得更快。”糜芳转身,“明年,糜家的利润要翻一倍。后年,再翻一倍。等到陶谦想动我们的时候,他会发现,我们已经强大到他动不了了。”
戏志才看着糜芳,忽然想起茶馆初遇时,那句“乱世将至”。
原来公子早就看明白了。
这世道,没有永远的和平,只有不断增长的实力。
“志才明白了。”他郑重道。
糜芳拍拍他的肩:“去忙吧。扬州的钱庄,青州的盐路,还有冀州那边的布局,都要抓紧。”
“是。”
两人退下后,糜芳独自站在书房里。
窗外,夕阳西下。
他想起现代的一句话:资本的力量是无穷的。
在这个乱世将启的时代,金钱、武力、技术,三样合一的力量,更是无人能挡。
陶谦?
不过是个小丑。
他的目标,远比这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