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吴郡码头。
糜家的五条大船缓缓靠岸时,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好奇的百姓,有各家的眼线,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远远站着观望。
顾雍站在码头旁的茶楼二楼,透过窗户看着那几条船。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月白色的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吴郡人都知道,这位顾家嫡长子,是顾家实际的主事人。
“顾兄,那就是糜家的船?”旁边一个微胖的中年人问,是朱家的朱治。
“嗯。”顾雍点头,“看吃水,货不少。”
“听说他们在江口把黄祖给镇住了。”另一人插话,是张家的张允,“黄祖那人向来跋扈,居然乖乖让路这糜家,不简单。”
顾雍没说话。他看着船上下来的人。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步伐沉稳,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
“那个文士,应该就是糜家的新客卿,戏志才。”朱治低声道,“颍川来的,据说很有才干。那个黑脸的,是水军统领徐盛,辽东人。”
“派人去请。”顾雍道,“就说顾家、朱家、张家,今晚在‘望江楼’设宴,为糜家船队接风。”
“顾兄这是”张允不解。
“探探底。”顾雍淡淡道,“看看这糜家,到底是猛龙过江,还是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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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志才和徐盛刚安顿好船队,顾家的请帖就到了。
“鸿门宴啊。”徐盛看着烫金的请帖,冷笑。
“意料之中。”戏志才放下请帖,“陆家倒了,这些地头蛇肯定要试探咱们。不去,显得咱们怯了;去,就得准备好应对。”
“带多少人?”
“你我,再加四个护卫。”戏志才想了想,“王猛带两个,再让燕七暗中跟着。”
徐盛点头:“我去安排。”
傍晚时分,戏志才和徐盛乘车前往望江楼。王猛和两个护卫骑马跟在车后。燕七没跟车,他提前一个时辰就出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
望江楼是吴郡最好的酒楼,临江而建,三层楼阁,飞檐斗拱。今夜整个三楼都被包下了。
戏志才下车时,看见楼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顾雍,身旁是朱治、张允,还有几个吴郡世家的子弟。
“戏先生,徐统领,久仰。”顾雍上前拱手,笑容得体,“在下顾雍,这位是朱治朱兄,这位是张允张兄。”
“顾先生客气。”戏志才还礼,“在下戏志才,这位是徐盛徐统领。”
双方寒暄著上楼。三楼已经摆好宴席,八张案几围成半圆,正对江景。窗外,长江在暮色中如一条黑练,江面上渔火点点。
分宾主落座。顾雍坐主位,戏志才和徐盛坐在客位首位。王猛和两个护卫站在他们身后,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戏先生是颍川人?”酒过三巡,顾雍看似随意地问,“听说颍川多名士,荀氏、陈氏,都是百年望族。”
“正是。”戏志才点头,“在下不才,曾在颍川求学,可惜资质愚钝,未能有所成。”
“戏先生过谦了。”朱治笑道,“能得糜公子重用,必是大才。不知戏先生在糜家,主要负责何事?”
来了,试探。
戏志才放下酒杯:“在下蒙公子不弃,协助文和先生处理一些杂务。主要是各地生意的统筹,情报的分析,偶尔也参与决策。”
话说得谦虚,但意思很明白——我是核心幕僚。
顾雍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听说糜家的生意,现在已经遍及青、徐、兖、豫四州?真是令人钦佩。”
“全赖公子运筹,各位管事尽力。”戏志才道,“糜家做生意,讲究货真价实,互利共赢。比如这次来吴郡,就是想和各位本地贤达合作,把好货带到江东,也让江东的好货能卖到中原。”
“哦?”张允挑眉,“不知糜家想怎么合作?”
戏志才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糜家这次带来的货物。精制盐,杂质不过千分之一,价格比市价低两成;精铁,质地均匀,适合打造兵器农具,价格低一成半;细布,十二色可选,不掉色,价格低一成;还有纸张、玻璃器皿,都是新品。
他把清单递给顾雍。
顾雍接过,扫了一眼,心中震撼。这价格,这质量要是真在吴郡铺开,本地那些盐商、布商、铁商,还怎么做生意?
“戏先生,”他缓缓道,“糜家的货确实好,价格也公道。但吴郡有吴郡的规矩,各家生意,各有地盘。糜家这样会不会坏了规矩?”
“规矩?”徐盛忽然开口,声音粗豪,“什么规矩?是让百姓吃掺沙子的盐的规矩?还是用劣铁打农具、三天就断的规矩?”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气氛一僵。
几个世家子弟脸色都变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拍案而起:“徐统领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吴郡的商家坑害百姓?”
这是朱治的侄子,朱然。
徐盛看他一眼:“我说的是事实。你们吴郡的盐,我尝过,苦;铁,我见过,脆;布,我摸过,糙。糜家的货比你们好,价格比你们低,百姓自然会选糜家的货。这有什么不对?”
“你!”朱然怒目而视。
“然儿,坐下。”朱治沉声道。
朱然悻悻坐下,但眼睛还瞪着徐盛。
顾雍打了个圆场:“徐统领快人快语,性情中人。不过生意上的事,讲究循序渐进。糜家初来乍到,若是太过激进,恐怕会引起本地商家反弹。”
“顾先生说得对。”戏志才接话,“所以糜家不想独吞市场。我们可以和各位合作——糜家出货,各位负责销售,利润五五分成。这样,各位不用担生产风险,还能赚到比以前更多的钱。”
五五分成?这条件很优厚了。
顾雍、朱治、张允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但
“戏先生,”顾雍沉吟道,“这事关重大,我们需要时间商议。”
“当然。”戏志才举杯,“糜家不急。”
酒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世家子弟们看向戏志才和徐盛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算计。
又喝了几轮,一个张家的子弟忽然提议:“光喝酒没意思,不如来点助兴的?听说徐统领武艺高强,让我们开开眼?”
这是要试探徐盛的身手了。
徐盛看向戏志才,戏志才微微点头。
“好啊。”徐盛起身,“怎么个助兴法?”
“我有个家将,练过几年武。”那子弟拍拍手,一个壮汉从屏风后走出来。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根熟铜棍。
“这是张勇,我张家护院教头。”子弟笑道,“徐统领若能空手接他三招,我自罚三杯!”
空手接熟铜棍?这分明是刁难。
王猛在身后握紧了刀柄,但徐盛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三招?”徐盛走到厅中,对那壮汉道,“来吧。”
壮汉也不客气,抡起铜棍就砸。这一棍势大力沉,带起呼呼风声。
徐盛不躲不闪,抬手去接。
“铛!”
金属碰撞声!铜棍砸在徐盛手臂上,竟然被弹开了!徐盛纹丝不动,手臂连红都没红。
壮汉愣住了。席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招。”徐盛淡淡道。
壮汉一咬牙,改砸为扫,横扫徐盛腰间。这一棍更快,更狠。
徐盛还是没躲,用另一只手去挡。
“铛!”
又一声响。铜棍再次被弹开。
“第二招。”
壮汉额头冒汗了。他咬咬牙,双手握棍,用尽全力砸向徐盛头顶——这是杀招!
徐盛这次动了。他右手一抬,竟然用肉掌抓住了棍头!
然后一拧。
“咔嚓。”
熟铜棍,被他生生拧弯了!
壮汉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徐盛把弯了的铜棍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他看向那个张家子弟:“三招已过,公子请喝酒。”
那子弟脸都白了,连忙倒了三杯酒,一口气喝完。
席间鸦雀无声。
顾雍深深看了徐盛一眼,忽然拍手:“好功夫!徐统领真乃猛士!来,大家敬徐统领一杯!”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所有人都明白——糜家这些人,不好惹。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戏志才和徐盛告辞离开。
马车里,徐盛问:“戏先生,你觉得他们会上钩吗?”
“会。”戏志才肯定道,“五五分成,利润比他们自己做高得多。这些世家看起来清高,实际上最是逐利。顾雍今晚没直接答应,是要回去和其他人商量,也要抬抬价。不过最终,他们会同意的。”
“要是他们耍花样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糜家是怎么对付耍花样的人的。”戏志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公子交代过,江东市场必须打开。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车外,吴郡的夜晚很安静。
但戏志才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而此刻的望江楼上,顾雍、朱治、张允三人还没走。
“顾兄,你怎么看?”朱治问。
“那个徐盛,不是普通人。”顾雍沉声道,“空手接铜棍,拧弯熟铜这已经不是武艺高强能解释的了。”
“你是说”
“糜家肯定有什么秘密。”顾雍看向窗外,“不过,五五分成这条件确实诱人。”
“可要是答应了,咱们就成了糜家的附庸。”张允皱眉。
“附庸?”顾雍笑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附庸,只有永远的利益。先答应下来,把糜家的货弄到手。等咱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掌握了他们的渠道,再”
他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懂了。
“那陆家那边”
“陆康已经废了,不用管。”顾雍淡淡道,“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糜家,摸清底细。”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才各自散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楼下的阴影里,燕七静静听着这一切。等人都走了,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去给戏志才报信。
夜更深了。
糜家在江东的第一步,已经踏出。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