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徐州糜府。
糜芳看完戏志才的信,沉默良久。书房里只听见炭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贾诩坐在对面,老神在在地煮茶,仿佛那封信里写的不是吴郡商界的暗潮汹涌,而是今日天气如何。
“文和先生,”糜芳终于开口,“你怎么看?”
贾诩将煮好的茶倒入杯中,推到糜芳面前:“公子心里已有定计,何必问老朽。”
糜芳笑了。确实,在看到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吴郡这些世家,”他端起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以为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能逼咱们低头?真是天真。”
“他们无非是觉得,糜家初来乍到,不敢撕破脸。”贾诩淡淡道,“毕竟生意场上,讲究和气生财。真要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咱们不硬碰硬。”糜芳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咱们降价。”
贾诩抬眼:“降到什么程度?”
“盐,市价三百五十钱一石,咱们降到两百钱。铁,市价八百钱一石,降到五百钱。布,细布一匹六百钱,降到四百钱。纸张、玻璃,全部对半砍。”
贾诩手顿了顿:“公子,这个价连成本都收不回。”
“短期看是亏。”糜芳走到墙边的大汉舆图前,手指点在吴郡的位置,“但我要的不是这点货的利润。我要的是吴郡市场,是整个江东。”
他转过身:“咱们的盐,成本一百钱;铁,成本三百;布,成本两百。就算按这个价卖,还有赚。但吴郡那些世家呢?他们的盐,成本至少两百五;铁,成本六百;布,成本四百。跟咱们打价格战,撑不过三个月。”
贾诩明白了:“公子是要用本钱压死他们。”
“不仅如此。”糜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账册,“咱们在徐州、青州、兖州、豫州的生意,每月净利超过两千万钱。拿出五百万来补贴吴郡的亏损,能撑一年。他们呢?他们拿得出多少钱来跟?”
这就是碾压。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算计和阴谋。
“另外,”糜芳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信,“让戏志才在吴郡开十间新铺子,全部卖咱们的货。每家铺子门口立块牌子,写明‘糜家正品,假一赔十’。再雇些说书先生,在茶楼酒肆宣讲,教百姓如何辨别真伪。”
贾诩点头:“此计甚好。不过公子,吴郡那边人手恐怕不够。”
“那就派人过去。”糜芳写完了信,封好,“从护卫里挑一百个精明的,再从工坊调二十个老师傅。再让”
他顿了顿,想起一个人。
“让周瑜去。”
贾诩一愣:“周瑜?庐江那个周家子弟?”
“嗯。”糜芳从抽屉里取出一封荐书,“他上月托人送信来,说是游学路过徐州,想见见我。我看过他的文章,确实有才。让他去吴郡,给戏志才当副手,历练历练。”
周瑜,字公瑾,今年十六岁。历史上那位“曲有误,周郎顾”的江东美周郎,现在还是个少年郎。糜芳早就想找机会接触,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会不会太年轻?”贾诩有些顾虑。
“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去病十八岁封侯。”糜芳笑道,“年纪不重要,重要的是才干。再说了,有戏志才盯着,出不了乱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戏志才,价格战最多打三个月。三个月后,等那些世家撑不住了,咱们再坐下来谈。到时候,就不是五五分成了。”
贾诩会意:“至少要七三。”
“八二。”糜芳淡淡道,“糜家八,他们二。不接受,就继续打,打到他们破产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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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吴郡。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戏志才收到糜芳回信时,正在验货铺里看新到的货。信很厚,除了指示,还有一份详细的价目表和人员名单。
他看完,长长吐了口气。
“公子怎么说?”徐盛问。
“降价。”戏志才把价目表递给他,“你自己看。”
徐盛接过,扫了一眼,眼睛瞪大:“这这价,咱们不亏吗?”
“亏,但亏得起。”戏志才走到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公子说了,咱们在四州的生意,每月赚的钱够在吴郡亏一年。那些世家呢?他们有多少本钱跟咱们耗?”
徐盛明白了,咧嘴笑了:“够狠!我喜欢!”
“去,把牌子换了。”戏志才吩咐,“从明天起,所有糜家铺子,按新价格卖。另外,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再开四间新铺子。人手从徐州调,三天后就到。”
“是!”
消息传得飞快。当天下午,吴郡商界就炸了锅。
顾府书房里,朱治、张允、还有几个中小世家的家主都来了,个个脸色难看。
“顾兄,你听说了吗?糜家降价了!盐降到两百钱一石!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布商捶胸顿足。
“我那铺子,今天一匹布都没卖出去!”另一个铁商哭丧著脸,“百姓都跑糜家铺子去了,说那边的铁便宜又好用!”
顾雍坐在主位,面无表情。他心里其实也慌,但不能表现出来。
“诸位稍安勿躁。”他缓缓道,“糜家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能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咱们撑一撑,等他们撑不住了,价格自然会涨回来。”
“可咱们撑得住吗?”朱治苦笑,“我算过了,按糜家这个价,咱们每卖一石盐,就要亏一百钱。我朱家名下六个盐铺,一天少说卖五十石盐,一天亏五千钱!一个月就是十五万钱!这谁扛得住?”
“我家铁铺也差不多。”张允脸色发白,“三个铺子,一天亏八千钱。”
中小世家更惨,有的家主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顾雍沉默。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顾家主营布匹,今天一天,十二间布铺只卖出三匹布,还是老主顾照顾生意。照这个势头,不用三个月,一个月就能把顾家半年的利润赔光。
“顾兄,你得拿个主意啊!”众人眼巴巴看着他。
顾雍深吸一口气:“诸位先回去,稳住铺子,别关门。我想办法和糜家再谈谈。”
还能谈什么?人家都明牌了,就是要用钱砸死你。
众人唉声叹气地走了。书房里只剩下顾雍一人。他看着窗外暮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次,他可能真的错了。
不该试探糜家,更不该默许朱然他们卖假货。
现在好了,糜家直接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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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糜家新铺开张。
四间铺子同时开张,鞭炮放了足足半个时辰。每家铺子门口都立著醒目的牌子:“糜家正品,假一赔十”。还挂出样品,旁边贴著如何辨别真伪的图说。
百姓们蜂拥而至。两百钱一石的精盐,五百钱一石的优质铁,四百钱一匹的细布这价格,以前想都不敢想。
“让让!我要二十斤盐!”
“铁锄头来三把!”
“这布真漂亮,给我来两匹!”
铺子里挤得水泄不通,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都带着笑——公子说了,这个月销量翻倍,每人赏钱加倍!
戏志才站在对面茶楼二楼,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就是碾压,纯粹的、赤裸裸的碾压。不需要阴谋诡计,不需要勾心斗角,就用最直接的价格,砸开市场,砸垮对手。
“戏先生。”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戏志才转身,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穿着月白色的儒衫,腰间佩剑,既有书卷气,又有英武风。
“你是”
“庐江周瑜,奉糜公子之命,来助戏先生一臂之力。”少年拱手,不卑不亢。
戏志才眼中闪过惊讶。周瑜?那个写了《论江东形势》的庐江才子?公子居然把他派来了?
“周公子远来辛苦。”戏志才还礼,“公子信中说,让你做我副手。不过周公子初来乍到,不妨先熟悉熟悉吴郡情况。”
周瑜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热闹的铺子:“不必了。来的路上,我已经看明白了——糜家用价格战碾压本地世家,意在彻底掌控江东市场。”
他顿了顿,转头看戏志才:“戏先生,恕我直言,此计虽好,但过于刚猛,容易引起反弹。吴郡这些世家盘踞百年,根深蒂固。逼得太急,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戏志才问。
“可能会联合官府,或者用更下作的手段。”周瑜道,“比如,散布谣言,说糜家的货之所以便宜,是因为用了邪法;或者,买通地痞流氓,在铺子前闹事;甚至,可能在货里下毒,然后栽赃给糜家。”
戏志才心中一凛。这些,他确实没想到。
“那依周公子之见,该如何?”
“一手打,一手拉。”周瑜目光炯炯,“对朱家、张家这种直接参与卖假货的,往死里打,打到他们跪地求饶。对顾家这种只是默许的,可以给条活路——比如,让他们代理糜家在某些偏远郡县的生意,利润分成。这样一来,既能分化他们,也能让糜家的货更快铺开。”
戏志才深深看了周瑜一眼。这少年,不简单。
“周公子高见。”他郑重道,“从今日起,吴郡所有事务,你我商议而行。”
“不敢。”周瑜拱手,“戏先生为主,我为辅。”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