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的吴郡,雨从清晨就未停过。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粘人的雨丝,把整座城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朱府后院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更显得书房里死寂一片。
朱治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手在微微发抖。那上面用朱笔记着一笔笔亏损:盐铺日亏四千七百钱,布铺日亏三千二百钱,铁铺日亏五千一百钱这还只是三间主要铺子的。朱家在吴郡有十六间铺子,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就能亏掉朱家半年的积蓄。
“父亲。”朱然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潮气,脸色比天色还阴沉,“顾家那边松口了。”
“怎么说?”朱治猛地抬头。
“顾雍答应了糜家的条件,代理会稽郡的盐铁生意,分成三七。”朱然咬牙,“咱们这边派人去问,顾家人直接闭门不见。”
“好,好一个顾元叹!”朱治惨笑,“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像永远流不尽的泪。
“张允呢?”
“张家还在硬撑,但听说昨天偷偷从糜家铺子买了五十石盐,转手加价卖到乡下。”朱然低声道,“父亲,咱们咱们也撑不住了。布铺的王掌柜今天来辞工,说铺子三天没开张,他家里老小要吃饭。”
朱治闭上眼睛。朱家三代经营,在吴郡也算有头有脸。如今竟被一个外来商贾逼到这般田地!
“然儿,”他忽然问,“上次你说认识城西那些人还联系得上吗?”
朱然眼睛一亮:“父亲是说黑虎帮?”
“嗯。”朱治转身,眼中布满血丝,“糜家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你去找王黑虎,问他敢不敢干票大的。”
“要要做什么程度?”
“让他带人去糜家铺子。”朱治一字一顿,“不是砸,是烧。烧了铺子,烧了货,烧得干干净净!我倒要看看,铺子没了,货没了,糜家还怎么卖!”
朱然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这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朱治冷笑,“王黑虎那种人,给够钱,什么罪名都敢顶。就算顶不住,咬死了是私人恩怨,跟朱家无关。大不了多给些安家费。”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金饼,整整五十个,每个一两。
“这是五百金,定金。告诉王黑虎,事成之后,再给五百。烧一间铺子,额外加一百。”
朱然接过木箱,沉甸甸的。他咽了口唾沫:“我我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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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糜家货栈。
戏志才和周瑜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中盘。窗外雨声潺潺,室内炭火融融,倒有几分闲适。
“公瑾这一手‘镇头’,妙。”戏志才落下一子,“不过若是我在这里‘碰’一下,你这条大龙可就危险了。”
周瑜执子沉吟,忽然笑道:“戏先生棋力高超,瑜甘拜下风。不过”他话锋一转,“棋盘上可胜,棋盘外呢?朱家那边,怕是快要狗急跳墙了。”
戏志才放下棋子:“徐盛的人盯着,朱然半个时辰前去了城西。看来,是要动手了。”
“烧铺子?砸货?还是伤人?”周瑜问。
“都有可能。”戏志才道,“不过以朱治的性子,伤人太显眼,容易引火烧身。砸货不痛不痒,咱们明天就能补上。最有可能的是烧。”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咱们在吴郡有四间主要铺子,城南总铺、城东盐铺、城西布铺、城北铁铺。朱家要烧,一定会选最有价值的。城南总铺货最多,但守卫也最严;城东盐铺最赚钱,但位置偏僻,好下手。”
周瑜也走过来,手指点在城东:“这里?”
“应该是。”戏志才点头,“不过,咱们不能被动挨打。”
“戏先生的意思是”
“设个套,让他们钻。”戏志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徐盛!”
“在!”徐盛推门进来。
“你带二十个人,今晚埋伏在城东盐铺周围。记住,放他们进去,等他们动手了再抓。要人赃并获。”
“明白!”徐盛转身要走。
“等等。”周瑜忽然开口,“徐统领,光抓几个地痞,扳不倒朱家。得让他们说出该说的话。
戏志才看向他:“公瑾有主意?”
周瑜微微一笑,对徐盛低声交代了几句。徐盛眼睛越听越亮,连连点头。
“周公子这计策,够狠!”他笑道。
“快去吧。”戏志才挥挥手,“记住,要活的,尤其是带头的。”
徐盛匆匆离去。
周瑜重新坐回棋盘前,捡起一颗黑子:“戏先生,咱们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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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高风黑。
城东糜家盐铺外,二十多个黑影摸黑靠近。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黑虎帮帮主王黑虎。他身后跟着朱然——朱家公子亲自来督战,可见朱家有多急。
“虎哥,就是这儿。”一个小喽啰低声道,“后院是库房,里面少说有两千石盐。前厅还有些布匹、铁器。”
王黑虎舔舔嘴唇:“朱公子,说好了,烧了这一间,再加一百金。”
“放心。”朱然咬牙,“只要烧得干净,钱一分不少!”
“兄弟们,动手!”王黑虎一挥手。
两个身手好的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铺门。众人鱼贯而入,有人抱柴,有人泼油,有人点火折子。
就在这时,铺子里突然亮起灯火!
不是一盏,是几十盏!瞬间把整个铺子照得亮如白昼!
王黑虎等人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等适应过来,只见四周站满了人——全是糜家护卫,手持钢刀,面无表情。
“王帮主,久等了。”徐盛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斩马刀,“这深更半夜的,带这么多柴火油料来,是要帮咱们生火做饭?”
王黑虎脸色煞白,猛地转头瞪向朱然:“你你算计我?!”
朱然也懵了:“我没有!我”
“拿下!”徐盛喝道。
护卫们一拥而上。地痞们还想反抗,但哪里是这些蚂蚁力士的对手?一个护卫单手就能拎起两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扔到墙角。王黑虎挥刀砍向徐盛,徐盛不躲不闪,一刀劈下——
“铛!”
王黑虎的刀断成两截,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不到一盏茶工夫,二十多个地痞全被制服,捆成一串。朱然想跑,被燕七从后门堵住,一脚踹翻在地。
“徐徐统领,误会!都是误会!”朱然爬起来,满脸是血,“我是路过!路过!”
“路过带这么多柴火油料?”徐盛冷笑,从朱然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什么?”
纸上写着:烧糜家城东盐铺,事成付六百金。落款是朱然,还按了手印。
朱然瘫软在地。
“带走。”徐盛挥手,“送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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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夜堂。
县令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本来一肚子火,但看到跪了满堂的人犯,还有那张契约,火气全消了。
“朱然!”他拍惊堂木,“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大人明鉴!”朱然哭喊,“是是王黑虎逼我写的!他说我不写就杀我全家!”
“放屁!”王黑虎急了,“明明是你来找我,给了五百金定金,说事成后再给五百!烧一间铺子加一百!大人,钱还在我床底下藏着呢!”
县令派衙役去取,果然取回五百金。金饼上还刻着朱家的标记。
铁证如山。
“朱然雇凶纵火,罪加一等!”县令喝道,“收监!朱家涉嫌主使,查封所有产业,待本官详查!”
朱然被拖下去时,裤子都尿湿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天还没亮就传遍全城。
朱家雇凶烧糜家铺子,人赃俱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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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阴沉。
朱府被衙役团团围住,大门贴了封条。朱治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丢了魂。一夜之间,朱家百年基业,全完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没有一家世家敢站出来说话。顾家闭门谢客,张家大门紧锁,连平时跟朱家走得近的那些中小家族,也都躲得远远的。
墙倒众人推。
“朱公。”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治回头,看见戏志才和周瑜站在那里。两人都穿着素色长衫,神色平静。
“戏先生是来看朱某笑话的?”朱治惨笑。
“非也。”戏志才摇头,“是来给朱公指条活路。”
“活路?”朱治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朱家产业,官府查封后,多半会拍卖抵罪。”戏志才道,“糜家可以出面买下,价格按市价七成。所得钱财,足够朱公带着家人离开吴郡,去别处重新开始。”
七成?那是趁火打劫!
但朱治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结局。等官府拍卖,那些仇家落井下石,能卖到五成都算好的。
“为什么?”他问,“糜家为什么要帮朱家?”
“不是帮朱家,是做生意。”周瑜开口,“糜家要的是吴郡市场,不是要逼死谁。朱公若答应,今日就可带着家人离开。糜家会派人护送,确保朱家平安出吴郡。”
朱治沉默良久,长长一揖:“朱某谢过。”
“不必。”戏志才转身,“午后会有人来办手续。朱公,好自为之。”
两人走了。朱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
他知道,吴郡的天,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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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货栈,周瑜问戏志才:“戏先生真打算买朱家产业?”
“买。”戏志才点头,“不过不是用糜家的名义,是用‘江东商会’的名义。”
“江东商会?”
“公子来信说的。”戏志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让咱们集成吴郡商界,成立江东商会,糜家占股五成,其余各家分五成。以后所有生意,通过商会来做。这样,利益绑在一起,就不会再有人背后捅刀。”
周瑜眼睛一亮:“妙计!那顾家、张家”
“他们没得选。”戏志才淡淡道,“要么加入商会,按糜家的规矩做生意;要么,跟朱家一样。”
正说著,徐盛匆匆进来:“戏先生,周公子,外面来了个客商,说是从广陵来的,有紧急消息。”
“广陵?”戏志才皱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商人进来,风尘仆仆,神色慌张。
“在下广陵张闿,见过戏先生、周公子。”商人行礼,“奉家主之命,特来报信——徐州出事了!”
“何事?”戏志才心中一紧。
“陶谦刺史病重,已卧床半月。”张闿压低声音,“其子陶商、陶应兄弟为争权,暗中联络徐州各郡兵马。据说据说要对彭城下手!”
彭城?那是糜竺任职的彭城国!
戏志才和周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