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庐江,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周瑜站在渡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他离开徐州已经七天,走水路顺长江而下,比预想的快。五十名护卫扮作商队,分乘三条货船,此刻正在码头卸货。二十名猎蝽卫早就化整为零,提前三天进了庐江城。
“公子,客栈订好了。”一个护卫过来禀报,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个普通伙计。
周瑜点点头,没说话。他现在的身份是徐州来的布商周瑾,字公明,来庐江考察市场。这个身份是贾诩亲自设计的,户籍、路引、货物一应俱全,连随身带的账簿上都记满了假账。
“先安顿,晚饭后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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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天字三号院。
周瑜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青色儒衫,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镜中人眉眼依旧,但气质已经不同了——三个月前离开庐江时,他还是个心怀大志却无处施展的世家子弟;现在回来,已是掌控三种超凡能力、身负重任的糜家核心。
“公子,人齐了。”燕七推门进来,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院里的小厅里,坐着八个人。四个是护卫队长,三个是猎蝽卫小头目,还有一个是周家的老管家周福。
“福伯。”周瑜拱手。
周福连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二少爷折煞老奴了。”
周福在周家伺候了四十年,看着周瑜长大。这次周瑜秘密回庐江,第一个联系的就是他。
“坐。”周瑜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福伯,家里最近怎么样?”
周福叹了口气:“不太好。老爷身体越发差了,大夫说熬不过今年冬天。大少爷那边跟太守府走得很近,最近在谈一桩婚事。”
“婚事?”
“太守张懿的侄女。”周福压低声音,“大少爷想靠这层关系,谋个郡丞的职位。”
周瑜的大哥周晖,比他大十岁,是周家嫡长子。能力一般,野心不小,总想借着周家的名头往上爬。
“父亲什么态度?”
“老爷不赞成,但管不住了。”周福苦笑,“现在家里的事,大半是大少爷说了算。”
周瑜沉默。周家在他爷爷那辈还算显赫,到他父亲这代已经衰落。偌大家族,在庐江只能算二流。大哥想靠联姻翻身,可以理解,但找张懿那不是个好选择。
张懿是庐江太守,贪财好色,名声很臭。更重要的是,他是十常侍张让的远亲,靠着这层关系才坐上太守之位。如今洛阳局势微妙,十常侍岌岌可危,张懿这棵树,眼看就要倒了。
“还有其他事吗?”
“有。”周福神色凝重起来,“半个月前,有一伙北方来的客商,在城里到处打听各家虚实。特别是陆家、乔家,还有咱们周家。老爷觉得不对劲,让老奴暗中查了查,发现这些人不像普通商人。”
“怎么说?”
“他们手上都有老茧,是长期握兵器留下的。而且晚上经常悄悄出门,天亮才回来。”周福顿了顿,“老爷怀疑,可能是某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周瑜和燕七对视一眼。猎蝽卫三天前进城,周福说的肯定不是他们。那会是谁?
“知道他们住哪吗?”燕七问。
“城南的来顺客栈,包了整个后院。”
燕七记下。
周瑜又问了其他几家的情况。陆家自从在吴郡败给糜家后,族长陆康带着部分族人迁往交趾,留在庐江的只剩旁支,不成气候。乔家倒是稳当,乔公乔玄今年五十有二,在庐江德高望重,两个女儿据说才貌双全,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乔公最近在做什么?”
“闭门谢客。”周福道,“说是要专心编书,其实老奴听说,是洛阳那边有人想强纳乔家女儿为妾,乔公不愿意,又得罪不起,只好躲著。”
周瑜皱眉。乱世将至,女子貌美有时不是福气,反而是祸根。
又聊了半个时辰,周瑜让周福先回去,嘱咐他不要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周福走后,屋里只剩自己人。
“燕七,你怎么看?”周瑜问。
“那伙北方客商,我去查。”燕七声音很冷,“如果是探子,就处理掉。”
周瑜点头:“要小心,别打草惊蛇。另外,派人盯紧太守府和张懿。大哥既然想靠他上位,咱们得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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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城南来顺客栈。
燕七像片影子贴在屋檐下,一动不动。猎蝽天赋让他在黑暗中如鱼得水,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三十丈外一只老鼠的胡须。
后院有八个房间,都亮着灯。燕七数了数,一共十六个人,分住八间房。确实如周福所说,这些人举止干练,走路无声,都是练家子。
他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出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精悍,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兵器。汉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走向后门。
燕七悄无声息地跟上。
汉子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燕七绕到宅子侧面,像壁虎一样爬上墙,伏在屋檐上。猎蝽的潜伏能力让他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屋里点着油灯,坐着三个人。
除了刚才那汉子,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锦袍,看着像富商;另一个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尖细
宦官?!
燕七心中一凛。他跟着贾诩在洛阳待过,认得那种气质——常年待在宫里的人特有的阴柔气。
“王公公,情况都摸清了。”汉子低声道,“庐江六大家族,周家最弱,家主病重,长子周晖是个草包,可以拉拢。陆家已经废了,不用管。乔家乔玄那老东西油盐不进,但他两个女儿确实是绝色。”
被称为王公公的宦官尖声笑了:“绝色就好。张让大人就喜欢绝色。张懿那边怎么说?”
老者开口:“张太守说了,只要大人能在洛阳帮他美言几句,让他调回中枢,乔家女儿他负责送到洛阳。”
“嗯。”王公公点头,“周家呢?”
“周晖想当郡丞,可以给他。反正庐江这种地方,郡丞也就是个摆设。”老者道,“不过周家还有个次子周瑜,据说有些才名,现在人在外游学,不知去向。”
“小角色,不用管。”王公公摆摆手,“重点是把乔家女儿弄到手。张让大人最近心情不好,需要美人解闷。”
汉子问:“那用什么理由?”
“需要理由吗?”王公公冷笑,“乔玄不是号称编书吗?就说他编的书里有诋毁朝廷的内容,抓起来审。到时候,他女儿自然会来求情”
后面的话燕七没听清,因为有人从屋里出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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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
周瑜听完燕七的汇报,脸色铁青。
“十常侍的人居然把手伸到庐江来了。”
“那个王公公,应该是王甫的侄子王胜。”燕七道,“王甫死后,他在十常侍里失了势,被派到各地搜罗美女珍宝,想重新得宠。”
“张懿这个太守,当得可真称职。”周瑜冷笑,“拿治下百姓的女儿去巴结宦官。”
“公子,要不要”燕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瑜沉思。杀了王胜容易,但会打草惊蛇。十常侍虽然势微,但在洛阳还有影响力。而且张懿肯定会借机清查,到时候周家的身份可能暴露。
但乔家不能不管。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乔家做客。乔玄是个慈祥的长者,两个女儿那时还小,粉雕玉琢的,跟在他后面叫“瑜哥哥”。
“燕七,”周瑜终于开口,“派两个人去乔府,暗中保护。如果王胜的人动手,就”
他顿了顿:“就让他们消失,做得像意外。”
“明白。”
“另外,”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给我大哥送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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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府。
周晖看完信,脸色变幻不定。信是匿名的,但内容很吓人——详细列举了他和张懿来往的细节,包括送了多少钱,许了什么诺,甚至提到了他想娶张懿侄女的事。
最后一句是:“若不想身败名裂,离张懿远点。”
“谁送来的?”周晖问管家。
“不知道,早上门房在门槛下发现的。”
周晖背脊发凉。这些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父亲都不知道,怎么会泄露出去?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二弟周瑜。但周瑜在外游学,而且兄弟虽然不亲,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那是谁?
正想着,下人通报:“大少爷,太守府来人了。”
来的是张懿的师爷,姓赵。
“周公子,”赵师爷笑眯眯的,“太守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周晖心里打鼓,但不敢不去。
太守府后堂,张懿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王胜。
“周公子,坐。”张懿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眼睛里的精明藏不住。
周晖行礼后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周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懿开门见山,“本官很欣赏你,想举荐你为郡丞。不过需要你帮个小忙。”
“大人请讲。”
“乔玄那老东西,最近不太听话。”张懿慢条斯理地说,“本官想请你,以周家的名义,去劝劝他。只要他答应把女儿送进洛阳,以后乔家、周家,本官都会照应。”
周晖额头冒汗。乔玄在庐江名声很好,逼他送女为妾,这事传出去,周家就臭了!
“怎么,不愿意?”王胜尖声道,“周公子,你可想清楚了。郡丞的位置,很多人盯着呢。”
周晖想起那封匿名信。如果这时候拒绝,张懿肯定会翻脸;如果答应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咬牙道。
“三天。”张懿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要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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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守府出来,周晖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没注意身后跟着个人。
走到一条小巷时,那人突然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拖进巷子深处。
周晖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人把他按在墙上,压低声音:“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是燕七。
一刻钟后,周晖踉踉跄跄地走出巷子,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了许多。
他回到周府,立刻去见父亲。
“父亲,”他跪在病榻前,“儿子错了。张懿不是可以依靠的人,他让我去逼乔家送女为妾”
病榻上的周尚听完,长叹一声:“你终于明白了。起来吧。”
“可是父亲,张懿只给三天时间。如果不答应,他肯定会报复周家。”
周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二弟最近有消息吗?”
周晖一愣:“父亲是说瑜弟?他在外游学,已经半年没信了。”
“不,”周尚摇头,“他回来了。”
周晖瞪大眼睛。
“昨晚,福伯偷偷告诉我,瑜儿在城里。”周尚咳嗽几声,“你去找他。他这个弟弟比你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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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悦来客栈。
周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大哥,心情复杂。
“瑜弟,救我!”周晖一把鼻涕一把泪,“张懿要我逼乔家送女,我不答应他就报复周家!父亲说你有办法”
周瑜扶起周晖:“大哥,你先起来。这事我确实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周瑜没回答,而是问:“大哥,你真想当郡丞?”
周晖犹豫了。经过这事,他有些怕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周瑜缓缓道,“有一个比郡丞更好的位置,但需要你冒险,你愿意吗?”
“什么位置?”
“徐州别驾糜竺大人,正在招揽人才。”周瑜看着大哥的眼睛,“我可以举荐你。但前提是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周瑜低声说了几句。
周晖听完,脸色发白:“这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张懿通宦官,搜刮民脂民膏,强抢民女,本就该死。”周瑜冷冷道,“大哥,乱世要来了。站在哪边,想清楚。”
周晖挣扎良久,终于咬牙:“我做!”
“好。”周瑜拍拍他的肩,“三天后,等我的信号。”
送走周晖,燕七从暗处走出来:“公子,真要这么做?”
“乱世用重典。”周瑜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张懿这种人,留着是祸害。王胜更不能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投名状。”
既是周晖的投名状,也是他周瑜给糜家的投名状。
他要让糜芳看看,他周瑜,不是只会出主意的谋士。
该狠的时候,他比谁都狠。
窗外,庐江的夜晚很安静。
但周瑜知道,三天后,这座城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