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城的四月末,空气里有股铁锈味。
周瑜站在城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他在这站了半个时辰,数了数,进出城的百姓里,十个有三个是当兵的——要么是穿着破旧军服的士卒,要么是挎著刀、走路带风的武人。
“公子,打听过了。”一个扮作挑夫的护卫凑过来,压低声音,“丹阳太守陈温,三个月前病死。现在城里是郡尉吴景说了算,但吴景是吴郡人,丹阳本地那些军头不服他,各自拉山头。”
周瑜点点头。这情况比庐江复杂。庐江是官场腐败,丹阳是军头林立。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城南的平安客栈,包了个小院。”护卫道,“燕七头领带人先去探路了,说今晚给公子汇报。”
周瑜跟着护卫进城。丹阳城的街道比庐江宽,两边的店铺也多,但热闹里透著股彪悍气——卖的不是绫罗绸缎,多是铁器铺、弓箭坊、马具店。街上的行人,说话嗓门都大,走路虎虎生风。
路过一个铁匠铺时,周瑜停下脚步。铺子里,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打铁,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那汉子手臂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一锤下去,整个铺子都震。
“好力气。”周瑜轻声道。
护卫低声说:“丹阳出精兵,不是吹的。这里山多地少,百姓活不下去就去当兵,一代代传下来,男人从小练武。听说一个丹阳兵,能打三个普通郡兵。”
周瑜记住了这个铁匠铺的位置。人才,这就是人才。
---
平安客栈的小院很安静,墙高,门厚,适合谈事。
晚饭后,燕七回来了,带回来三个人。一个是猎蝽卫的探子,叫影三;一个是本地的小贩,被发展成眼线;还有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黑黑的,胳膊上带着伤。
“公子,这是阿牛。”燕七指著那少年,“他爹是城西的炭工,昨天被一伙兵痞打死了。”
周瑜看向少年:“怎么回事?”
阿牛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大人,求您给我爹报仇!”
影三在旁边补充:“查清楚了。动手的是郡尉吴景手下一个小校,叫李虎。这家伙拉了一帮人,专门在城里收保护费。阿牛他爹不交,被打死了。报官,官府不管,说当兵的打死了人,归军法管。军法那边是李虎的姐夫说了算。”
周瑜扶起阿牛:“你爹的尸体呢?”
“还在家里停著,这几天热,快放不住了。”阿牛眼圈红了,“我娘哭晕过去三次,妹妹才十岁”
“李虎现在在哪?”
“今天在城东的‘醉仙楼’喝酒,说是庆功。”阿牛咬牙,“打死我爹,他还庆功!”
周瑜沉默片刻,看向燕七:“你怎么看?”
“公子,这是机会。”燕七低声道,“丹阳现在缺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吴景压不住那些军头,要是咱们能收拾了李虎这种害群之马,既能收拢民心,也能敲打那些军头——告诉他们,丹阳不是无法无天的地方。”
“李虎手下多少人?”
“三十来个,都是老兵油子,见过血。”影三道,“不过咱们猎蝽卫出手,一盏茶时间就能解决。”
周瑜摇头:“不能全杀了。杀李虎一个就行,其他人要留着。”
燕七不解:“留着?”
“丹阳兵彪悍,但也重义气。”周瑜解释道,“李虎这种人,在军中人缘肯定不好。咱们只杀他一个,其他人会以为是仇家报复,不会深究。要是全杀了,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吴景警觉。”
他顿了顿:“而且,我要让阿牛亲手报仇。”
阿牛猛地抬头:“我我能行吗?”
周瑜拍拍他的肩:“我说你能,你就能。”
---
子时,醉仙楼后巷。
李虎喝得烂醉,被两个手下搀著出来。他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虎哥,今天这事儿不会有事吧?”一个手下问,“那炭工死了,他儿子要是告到吴郡尉那儿”
“怕个鸟!”李虎打了个酒嗝,“吴景?他算个屁!老子姐夫是军法官,他敢动我?再说了,丹阳这地界,哪天不死人?死个炭工,跟死条狗有什么区别?”
巷子深处,周瑜和阿牛藏在阴影里。燕七带着三个猎蝽卫,堵住了巷子的两头。
阿牛手里握著一把柴刀,手在抖。周瑜按住他的手:“别怕。记住,你爹是怎么死的。”
“我我记住了。”
李虎一行人走近了。月光下,李虎那张疤脸格外狰狞。
就是现在。
周瑜轻轻推了阿牛一把。
阿牛冲出去,柴刀高举:“李虎!还我爹命来!”
李虎一愣,酒醒了一半,看清是个半大孩子,咧嘴笑了:“小杂种,找死!”
他推开手下,抽出腰刀就砍。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阿牛脑袋。
阿牛不会武功,吓得闭上眼睛。
“铛!”
金属撞击声!
李虎的刀被弹开了——是被一根竹竿弹开的!
周瑜不知何时出现在阿牛身前,手里拿着根从巷子角落捡来的竹竿。竹竿一头抵在李虎刀上,竟然把钢刀震开了!
李虎瞪大眼睛:“你谁啊?!”
周瑜没说话,竹竿一抖,点向李虎手腕。
李虎想躲,但喝了酒,动作慢了一拍。竹竿点在他手腕上,他感觉整条胳膊都麻了,刀“当啷”掉地。
“你”李虎慌了,“兄弟们,上!”
两个手下冲上来。
周瑜动了。
他没用全力,没用螳螂之眼,就凭在黄忠那儿学的三天基本功。竹竿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挑、一扫、一戳,两个手下就捂著肚子倒下去,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李虎这下酒全醒了。他知道遇到硬茬子了,转身想跑。
巷子两头,燕七他们堵著路。
“好汉饶命!”李虎跪下了,“我有钱!我给你钱!”
周瑜把柴刀捡起来,递给阿牛:“去,报仇。”
阿牛握著刀,手不抖了。他看着李虎,想起爹死前的样子——浑身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到死都没闭上。
“爹!”阿牛大喊一声,一刀砍下去!
李虎想躲,但周瑜的竹竿压在他肩膀上,他动不了。
刀砍在李虎脖子上,不深,但血喷出来,溅了阿牛一脸。
李虎惨叫。
阿牛又是一刀。这一刀用尽全力,砍在李虎胸口。
李虎倒下去,抽搐几下,不动了。
两个手下吓傻了,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周瑜看向阿牛:“你说,怎么处置?”
阿牛抹了把脸上的血:“放放他们走吧。主谋是李虎,他们他们也是当兵的,家里也有老小。”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有心胸。
“滚。”他对那两个手下说,“今天的事,要是说出去半个字”
“不敢不敢!我们说李虎是喝多了摔死的!”两人连滚爬爬跑了。
燕七带人处理尸体。周瑜拉着阿牛,迅速离开巷子。
---
半个时辰后,平安客栈。
阿牛洗干净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眼睛还是红的。
“公子,”他跪在周瑜面前,“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周瑜扶他起来:“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照顾你娘和妹妹。”
“可是”
“听我说。”周瑜正色道,“丹阳这地方,乱。光杀一个李虎没用,还会有张虎、王虎。要治本,得让丹阳有个好官,有个能镇得住的人。”
阿牛似懂非懂。
“你爹是炭工,你应该认识不少穷苦人。”周瑜道,“帮我做件事——去打听打听,丹阳城里,哪些军头欺压百姓,哪些还有点良心;哪些士兵是混日子的兵油子,哪些是真的有本事、只是被埋没了。”
阿牛眼睛亮了:“这个我能做!城西那片,我熟!”
“小心点,别暴露。”周瑜叮嘱,“半个月时间,给我一份名单。”
“是!”
阿牛走后,燕七进来:“公子,李虎的尸体扔进护城河了,伪装成失足落水。他姐夫那边,我派人盯着,暂时没动静。”
周瑜点头,问:“丹阳的人才,有发现吗?”
“有。”燕七拿出一份名单,“按公子吩咐,重点关注铁匠、猎户、退伍老兵。目前发现七个有潜力的,其中三个特别突出。”
“说来听听。”
“第一个,城东铁匠铺的王铁锤,就是白天公子看见的那个。祖传打铁手艺,据说能打出百炼钢。力气大,一顿能吃五斤肉。”
“第二个,北山猎户石敢当。箭法准,能射中百步外的兔子眼睛。一个人猎过熊,受了伤,现在在家养伤。”
“第三个”燕七顿了顿,“是个女的。”
周瑜一愣:“女的?”
“城南寡妇,姓孙,都叫她孙娘子。丈夫三年前战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开了间豆腐坊。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丈夫生前是丹阳军的一个都伯,留下了一本兵书和几件兵器。孙娘子不但识字,还会练武,据说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就在后院练枪。”
周瑜来了兴趣:“去看看。”
---
第二天一早,城南豆腐坊。
周瑜扮作买豆腐的客人,站在铺子前。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在忙活,身材高挑,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眉眼间有股英气。她就是孙娘子。
“客官,要几块?”孙娘子抬头,声音清亮。
“来五块。”周瑜递过铜钱。
孙娘子麻利地包好豆腐,忽然问:“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周瑜心里一紧:“何以见得?”
“口音。”孙娘子笑了笑,“虽然你故意学丹阳话,但尾音不对。应该是庐江一带的?”
好敏锐的观察力。
周瑜不置可否,接过豆腐,转身要走。
“等等。”孙娘子叫住他,“客官腰间那把剑能看看吗?”
周瑜停下脚步,解下青霜剑,递过去。
孙娘子接过,拔剑出鞘,眼睛一亮:“好剑!剑身有云纹,是反复折叠锻打出来的。剑刃泛青,是淬火时用了特殊手法。这剑不是寻常铁匠能打的。”
她把剑还给周瑜,压低声音:“公子不是普通人。来丹阳,所为何事?”
周瑜看着孙娘子,忽然笑了:“孙娘子也不是普通人。一个豆腐坊老板娘,懂剑、懂锻打工艺,还会武艺——你丈夫留下的,不止是兵书吧?”
孙娘子脸色一变。
后院的门开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出来:“娘,我饿。”
孙娘子立刻换上温柔的表情:“乖,娘马上给你做吃的。”
她看向周瑜,眼神复杂:“公子,今天的话,就当没说过。豆腐钱不用给了,你走吧。”
周瑜没走,反而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孙娘子,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去平安客栈找我。”
他顿了顿:“我叫周瑾,从徐州来。”
孙娘子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周瑜,沉默良久,终于收下了。
“谢谢。”
周瑜转身离开。
走出豆腐坊,他长长吐了口气。
丹阳这地方,果然藏龙卧虎。
一个寡妇,都有这般见识和胆识。
那真正的丹阳精兵,又该是何等模样?
他开始期待了。
期待把这些人才,一个个挖出来,收归糜家麾下。
到那时,糜家的军队,才能真正无敌于天下。
街角,阿牛远远跟着,看见周瑜出来,悄悄跟了上去。
阳光洒在丹阳城的石板路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周瑜知道,他在这座城的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