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死了五天,丹阳城表面平静,底下却像煮沸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3叶屋 首发
郡尉府的书房里,吴景盯着手里的密报,手指捏得发白。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吴郡人,长得斯文,但眼神里藏着狠劲。能在丹阳这种兵痞扎堆的地方坐稳郡尉位置,靠的不是武功,是手腕。
“死了?”吴景把密报扔在桌上,“怎么死的?”
下首站着一个文吏,小心翼翼道:“说是喝多了,失足掉进护城河。尸体验过了,脖子和胸口有伤,但仵作说是落水时撞到石头划的。”
“放屁!”吴景拍案而起,“李虎那水性,能在护城河淹死?脖子有伤——那是刀伤!”
文吏不敢吭声。
吴景在屋里踱步。李虎是他手下的一条狗,虽然讨人厌,但好用——收保护费、打压不听话的商户、给那些不买账的军头找麻烦,都是李虎去干。现在狗死了,打的是他吴景的脸。
更关键的是,李虎的姐夫,军法官赵延,已经闹了三回了,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虎死前那天,干了什么?”吴景问。
“在醉仙楼喝酒,庆祝收了一笔钱。”文吏道,“然后打死了城西一个炭工。”
吴景皱眉:“炭工?什么背景?”
“普通百姓,姓牛,有个儿子叫阿牛,十四五岁。家里穷,交不起保护费,李虎带人把炭工打死了。”
“阿牛人呢?”
“失踪了。”文吏道,“连他娘和妹妹都不见了。邻居说,那天晚上有人把他们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吴景眯起眼睛。事情串起来了——李虎打死炭工,炭工的儿子报仇。但一个半大孩子,能杀得了李虎?还有那两个失踪的帮手
“查。”吴景冷冷道,“查最近半个月,丹阳城里来了哪些生面孔。特别是带刀带剑的。”
“是。”
文吏退下后,吴景走到窗前。外面是校场,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可他知道,这些兵里,真正听他话的不到三成。剩下的,要么是本地军头的人,要么是混日子的兵油子。
丹阳这块肉,他啃了三年,还没啃下来。
现在又冒出个不知深浅的对手
他忽然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信,徐州来的。信是糜家那个总管家贾诩写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丹阳的生意,糜家想做。希望吴郡尉行个方便。
糜家。吴景听说过。徐州的巨富,据说富可敌国。但手伸到丹阳来是不是太长了?
他当时没回信,想晾一晾。
现在想想,李虎的死,会不会和糜家有关?
“来人。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吴景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进来:“大人。”
“去查查,糜家在丹阳有没有人手。要细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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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一间民宅里。
阿牛把最后一口粗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他娘连忙递过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娘,我吃饱了。”阿牛抹抹嘴,“我得出去一趟。”
“还出去?”牛婶拉住儿子,“外面危险!那个李虎死了,他姐夫肯定在查”
“所以才要出去。”阿牛压低声音,“周公子说了,越危险的时候,越容易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得去盯着那些当兵的,看谁在搜捕我们,谁在摸鱼。”
牛婶眼圈红了:“阿牛,娘就你一个儿子了”
“娘,你放心。”阿牛握住娘的手,“周公子是好人,他救了我们一家。我这条命是他的,得帮他做事。再说了,爹的仇还没完呢。”
李虎死了,但李虎的姐夫赵延还活着。那个军法官,以前没少帮李虎擦屁股。
阿牛记得清楚,爹被打死那天,他去报官,赵延坐在堂上,翘著二郎腿说:“当兵的打死人?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告,要打板子的!”
那嘴脸,他一辈子忘不了。
“小心点。”牛婶终于松手。
阿牛戴上草帽,从后门溜出去。这处民宅是燕七安排的,很隐蔽,周围住的都是老实百姓,不会多嘴。
他穿过两条小巷,来到城西的一片贫民区。这里鱼龙混杂,乞丐、小偷、苦力混居,消息也最灵通。
墙角蹲著几个半大孩子,都是和阿牛一起长大的。看见阿牛,一个瘦猴似的孩子招招手:“牛哥,这边!”
阿牛过去蹲下:“怎么样?”
“赵延派了三拨人,满城搜呢。”瘦猴道,“不过都是做样子,那些当兵的懒得很,转一圈就找地方喝酒去了。倒是有一伙人,穿便衣的,看着不像普通兵。”
“什么样?”
“都是生面孔,走路没声音,眼睛特别贼。”瘦猴比划着,“我盯了他们半天,他们去了城南的平安客栈,在附近转悠。”
平安客栈?那不是周公子住的地方吗?
阿牛心里一紧:“他们进去没有?”
“没,就在外面看,记了些什么。”瘦猴道,“牛哥,你是不是惹上大人物了?”
阿牛没回答,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瘦猴:“继续盯着,有情况老地方见。”
他起身离开,脚步加快。
得赶紧告诉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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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客栈的小院里,周瑜正在看地图。
丹阳城的布局,兵力分布,军头们的势力范围燕七带人摸了七天,终于拼出个大概。
“公子,情况不妙。”燕七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吴景在查我们。他手下有二十来个好手,都是他从吴郡带来的,专门干脏活。这两天在客栈周围转悠,被猎蝽卫赶走了三拨。”
周瑜点点头:“意料之中。李虎死得太巧,吴景不怀疑才怪。”
“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周瑜摇头,“现在换,反而显得心虚。让他们查,查不出什么。”
正说著,外面传来暗号——三长两短的鸟叫声。
燕七开门,阿牛闪身进来,气喘吁吁。
“公子,不好了!”阿牛一口气说完瘦猴的情报。
周瑜听完,反而笑了:“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机会见吴景呢。”
燕七和阿牛都愣了。
“公子,吴景现在怀疑我们,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燕七不解。
“怀疑归怀疑,他没证据。”周瑜道,“而且,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燕七:“送去郡尉府,就说徐州糜家客卿周瑾,求见吴郡尉,有要事相商。”
“现在?”
“现在。”
燕七走后,周瑜对阿牛说:“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做。”
“公子吩咐。”
“赵延在搜捕你,对吧?”
阿牛点头。
“那就让他找到你。”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不是活的,是‘死’的。”
阿牛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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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郡尉府。
吴景看着手里的拜帖,眉头皱成疙瘩。帖子写得很客气,但落款让他心惊——徐州糜家客卿周瑾。
糜家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人在哪?”他问。
“在偏厅候着。”亲兵道。
吴景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向偏厅。推开门,他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客位上,十六七岁,穿着青色儒衫,相貌俊朗,气质沉稳。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透人心。
“周先生?”吴景拱手。
年轻人起身还礼:“吴郡尉,久仰。在下周瑾,奉糜家公子之命,来丹阳办些生意上的事。本该早日拜会,只是琐事缠身,耽搁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两人落座,上了茶。寒暄几句后,吴景试探道:“周先生来得不巧,丹阳最近出了件命案,闹得人心惶惶。本官正为此事头疼。”
“哦?什么命案?”周瑜故作惊讶。
“本官手下一个校尉,叫李虎,五天前死在护城河里。”吴景盯着周瑜的脸,“死得蹊跷。周先生行走四方,见识广,可听说过类似的事?”
周瑜摇头:“不曾听说。不过在下以为,当兵的身在行伍,难免结仇。也许是仇家报复?”
“仇家?”吴景冷笑,“李虎确实有仇家——他打死了一个炭工。那炭工有个儿子,叫阿牛,在李虎死后失踪了。周先生觉得,一个半大孩子,能杀得了李虎吗?”
“单打独斗,自然不能。”周瑜淡淡道,“但若是有人帮忙呢?”
吴景眼神一厉:“谁?”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哗。一个军官冲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找到了!阿牛的尸体找到了!”
吴景猛地站起:“在哪?”
“城西乱葬岗,刚发现的。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但从衣服和随身物品看,就是阿牛。”
吴景愣住了。阿牛死了?那凶手是谁?
周瑜慢悠悠喝了口茶:“吴郡尉,看来这案子断了线索啊。”
吴景重新坐下,脑子里飞快转动。阿牛死了,是被人灭口?还是自杀?或者根本就是假的?
“周先生,”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来丹阳办生意上的事。不知是什么生意?”
“盐铁布匹,都是些寻常货物。”周瑜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糜家想在丹阳开几间铺子,价格比市价低两成。这是货样和价目,吴郡尉过目。”
吴景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中震撼。这价格,这质量要是真在丹阳铺开,他那些暗中参股的商铺,全得倒闭!
“周先生,丹阳有丹阳的规矩。”他放下清单,“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规矩是人定的。”周瑜笑了,“糜家做生意,讲究互利共赢。如果吴郡尉愿意合作,每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利?”吴景问。
“不,三成干股。”周瑜道,“丹阳所有糜家生意,吴郡尉占三成。不用出一分本钱,不用管一天事,年底分红。另外,每年另奉这个数——”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贯?”
“五万贯。”周瑜淡淡道,“现钱。”
吴景的手抖了一下。五万贯!他当郡尉一年俸禄才多少?八百贯!
“周先生说笑了。”
“糜家从不说笑。”周瑜收起笑容,“吴郡尉,这世道要变了。抱着丹阳这块地不放,能抱多久?跟糜家合作,钱、权、前程,都有了。何乐而不为?”
吴景沉默。他在权衡。糜家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但风险也大——这是要他把丹阳卖给糜家!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道。
“三天。”周瑜起身,“三天后,我等吴郡尉答复。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李虎的案子,我建议吴郡尉到此为止。人都死了,查下去也没意义。不如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说完,他拱手告辞。
吴景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亲兵进来:“大人,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跟什么?”吴景苦笑,“你没看出来吗?人家敢一个人来,就不怕你跟。阿牛的尸体查过了?”
“查了,确实是阿牛。他娘和妹妹哭晕过去了,做不得假。”
吴景挥挥手,让亲兵退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周瑜远去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杀李虎,灭口阿牛,还能面不改色地来谈生意
糜家,到底养了一群什么人?
他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看。
三成干股,五万贯现钱
这世道不太平,是该找棵大树靠着了。
吴景长长吐了口气。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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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客栈。
周瑜回来时,燕七已经在等了。
“公子,怎么样?”
“吴景动心了。”周瑜脱掉外袍,“阿牛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燕七道,“尸体是从乱葬岗找的乞丐,身材差不多,换了阿牛的衣服。牛婶和她女儿演得很像,哭晕了三次,赵延的人都信了。”
“阿牛一家呢?”
“已经送出城了,去徐州。公子放心,走的是猎蝽卫的秘密路线,绝对安全。”
周瑜点头。这步棋走得很险,但值得。既断了李虎案子的线索,又让吴景看到糜家的手段——杀人灭口,做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等吴景的答复。”周瑜道,“三天时间,够他想了。”
“要是他不答应呢?”
“不答应?”周瑜笑了,“那就换个人当郡尉。丹阳这地方,想坐吴景那个位置的人,多得是。”
窗外,天色渐暗。
丹阳城的夜晚,又要来了。
而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