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冀州暗访(1 / 1)

六月头的冀州,热得邪乎。

官道两边的麦子黄了梢,可仔细看,麦穗都是瘪的。地裂得像龟壳,一道一道的口子,能塞进小孩的手指头。风一吹,黄土扬起来,糊人一脸。

周瑜骑在马上,用布巾捂著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跟着二十个人,都扮作行商,马背上驮著布匹和盐巴。燕七在最前面开路,眼神像鹰一样扫著四周。

离开徐州一个月了。他们从丹阳出发,过兖州,进冀州。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路边的村子,十户有八户锁著门,不是逃荒去了,就是死绝了。

“公子,前面有个茶棚。”燕七勒住马,“歇歇脚?”

周瑜点头。一行人下马,走进茶棚。棚子简陋,就几根木头撑著茅草顶,摆着三四张破桌子。掌柜的是个老头,佝偻著背,眼睛浑浊。

“几位客官,喝茶?”老头声音沙哑。

“上茶,再来点干粮。”燕七扔过去几个铜板。

老头哆哆嗦嗦地端来一壶茶,几个黑乎乎的饼子。茶是白开水泡的树叶子,饼子硬得像石头,掰开来,里面掺著糠。

周瑜咬了一口,差点硌掉牙。他看向老头:“老人家,这附近人都去哪了?”

老头叹口气:“能走的都走了。往南边去,听说徐州那边有活路。走不动的,就等著”

“等著什么?”

老头没说话,指了指东边。周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座土山,山脚下聚著一群人,黑压压的,少说有三四百。

“那是?”

“太平道的人在施符水。”老头压低声音,“说是喝了能治病,还能吃饱饭。村里好多人都去了。”

周瑜和燕七对视一眼。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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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山脚下,人越聚越多。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高处,穿着土黄色的道袍,头上扎着黄巾,手里拿着个木碗。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人,有男有女,眼神狂热。

“乡亲们!”汉子高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我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奉黄天旨意,救苦救难!今日施符水,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下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王渠帅,我娘病了好久了,能给一碗吗?”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汉子喊道。

被称为王渠帅的汉子点头:“来,上来。”

中年汉子爬上土坡,跪在王渠帅面前。王渠帅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些看不懂的符号,然后烧成灰,撒进木碗的水里。

“喝!”

中年汉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他忽然浑身颤抖,眼睛翻白,口吐白沫。人群一阵惊呼。

但片刻之后,中年汉子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我我感觉好多了!身上有劲了!”

“神迹!神迹啊!”人群沸腾了。

周瑜站在外围,冷眼旁观。他看得清楚,那中年汉子刚上来时,虽然瘦,但眼神还算清明。喝完符水后的反应,明显是装的。

“公子,看出门道了吗?”燕七低声问。

“托儿。”周瑜淡淡道,“那个王渠帅,还有那几个所谓的‘病人’,都是一伙的。演给下面的人看。”

“要不要揭穿?”

“不急。”周瑜摇头,“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渠帅又治了几个“病人”,每次都是同样的套路——喝符水,抽搐,然后“痊愈”。围观的人群越来越激动,有人已经开始跪拜了。

“乡亲们!”王渠帅见火候差不多了,提高声音,“大贤良师说了,这世道不公!官府欺压我们,地主剥削我们,连老天爷都不下雨!为什么?因为苍天已经死了!黄天要立了!只要大家信太平道,入我教门,以后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病同治!再也不用受欺负!”

“入教!我要入教!”

“我也要!”

人群里,至少有上百人举手。王渠帅让手下登记名字,每人收十个铜钱的“入教费”。穷得叮当响的百姓,咬著牙掏出最后的铜板。

周瑜注意到,有几个穿着稍微体面的人,在人群外围看着,不时交头接耳。看打扮像是小地主或者富农。

“燕七,盯住那几个人。”周瑜低声道,“他们不像是普通百姓。”

“明白。”

登记持续了半个时辰。王渠帅收了满满一袋子铜钱,脸上笑开了花。他最后喊道:“三天后,还在这里!大贤良师的二弟,人公将军张梁,亲自来传法!到时候有更大的福缘!”

人群欢呼。

周瑜心里一沉。张梁要来了?那可是太平道的三巨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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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瑜一行人在附近的村子找了个废弃的院子住下。燕七派出去打探的人陆续回来。

“公子,查清楚了。”一个猎蝽卫汇报,“那个王渠帅叫王当,是巨鹿郡本地人,以前是个地痞。三个月前加入太平道,因为能说会道,被提拔成小方渠帅,管着附近五个村子。”

“他手下有多少人?”

“核心的有二十来个,都是以前跟他混的地痞。外围的信徒,大概三百多人。”

周瑜在纸上记下。他又问:“那几个穿得体面的人呢?”

“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富户。”另一个猎蝽卫道,“他们不是真心信太平道,是看中了太平道的势力——入了教,可以少交税,还能让王当帮忙打压佃户。王当也乐得收他们的钱,两厢情愿。”

周瑜冷笑。果然是蛇鼠一窝。

“张梁来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燕七道,“王当手下有个小头目,喝多了说漏嘴。张梁这次来,不只是传法,还要选拔一批骨干,送到巨鹿去训练。”

训练?训练什么?周瑜心里有数。太平道这是在为起事做准备。

“公子,咱们怎么办?”燕七问,“要不要在他们集会时动手?二十个猎蝽卫,足够把王当那伙人一锅端了。”

周瑜沉思。端掉王当容易,但会打草惊蛇。张梁要是知道有人捣乱,肯定会警觉。

“不。”他摇头,“咱们不杀王当,要帮他。”

燕七一愣:“帮他?”

“对。”周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帮他把事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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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瑜让燕七找了村里一个老实的佃户,叫李老四。李老四四十多岁,租了地主十亩地,今年旱灾,颗粒无收,欠了一屁股债。老婆病了,没钱治,正想去求太平道的符水。

周瑜把李老四叫到屋里,关上门。

“李大哥,想不想治病?”周瑜问。

李老四点头:“想!可我我没钱。太平道要十个铜板,我拿不出来。”

“我给你钱。”周瑜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不止治病,我还要帮你把债还了。”

李老四瞪大眼睛:“真真的?可可你图啥?”

“我图你帮我做件事。”周瑜压低声音,“三天后,张梁来传法,你上去求符水。但这次,不是装病,是真病——我会给你一种药,吃了会发烧、咳嗽,像真的病了。你喝了符水后,我会再给你解药,你会立刻‘痊愈’。到时候,你要大声说,是张梁的符水救了你,还要拉更多的人入教。”

李老四犹豫:“这这不是骗人吗?”

“是骗人。”周瑜直视他的眼睛,“但你想想,太平道那些人,不也在骗人吗?他们用假符水骗你们的钱,骗你们的忠心。我让你做的,只是用他们的法子,反过来对付他们。事成之后,我给你十贯钱,够你还债、治病,还能买粮食撑到明年。”

十贯钱!李老四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想起病床上的老婆,饿得哇哇哭的孩子,咬牙:“我干!”

周瑜又找了几个类似处境的人,都是穷得活不下去的。一一谈妥。

燕七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公子这招,是借力打力。既不会暴露自己,又能给太平道添堵——张梁要是真以为自己的符水有神效,以后就会更依赖这一套,更容易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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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土山脚下人山人海。

张梁来了。他四十岁上下,跟张角有六七分像,但更壮实,眼神也更凶狠。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十多个黄巾力士,个个身材魁梧,手持木棍。

王当跪在地上:“人公将军!”

张梁下马,环视人群:“诸位兄弟姊妹,我奉大贤良师之命,来此传法!今日,我要让大家亲眼看看,黄天的神力!”

他走到高处,接过王当递来的木碗,画符,烧纸,撒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王当熟练得多。

“谁有病?上来!”张梁喝道。

李老四第一个冲上去:“将军!救我!我病了好久了!”

张梁看了他一眼:“喝!”

李老四接过碗,手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紧张。他闭上眼,一口气喝完。药效很快,他感觉浑身发烫,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人群屏住呼吸。

周瑜在远处,给燕七使了个眼色。燕七悄悄摸到李老四身后,趁人不注意,把解药弹进他嘴里。

李老四感觉一股清凉从喉咙下去,烧退了,咳嗽也停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好了!我真的好了!”

他转身对人群大喊:“乡亲们!看到了吗?人公将军的符水,真能治病!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我要入教!把我全家都带来入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周瑜安排的那几个人陆续上去,都是同样的套路——喝符水,病发,然后“痊愈”。

人群彻底疯狂了。成百上千的人涌上来,要入教。张梁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王当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这次招的人多,他的功劳就大,说不定能升成大方渠帅。

周瑜看着这场景,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看到了狂热,看到了愚昧,也看到了绝望。这些百姓,不是真的信什么黄天,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而太平道,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公子,成功了。”燕七低声道,“张梁现在肯定以为自己真有神力。”

“嗯。”周瑜点头,“但还不够。得给他埋颗雷。”

他让燕七去找王当手下那个爱喝酒的小头目,塞给他一锭银子:“兄弟,跟你打听个事。人公将军这次来,除了传法,还要选拔骨干。这选拔有什么标准没有?”

小头目收了银子,嘴就松了:“有啊!身强体壮,听话,最好还识点字。选上了送去巨鹿,管吃管住,还能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

“那就不知道了。”小头目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好像是练兵。”

周瑜心里有数了。他让小头目帮忙,把他安排的两个猎蝽卫,送进选拔名单里。那两个猎蝽卫都是精锐,身手好,还会识字,很容易被选上。

“去了巨鹿,不要主动打探,多看多听。”周瑜嘱咐那两人,“特别是张角三兄弟的动向,太平道的兵力部署,还有他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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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集会散了。

张梁带着新选拔的五十个骨干,返回巨鹿。王当留下来,继续发展信徒。今天这一场,他又收了三百多个新教徒,势力扩大了一倍。

周瑜站在村口,看着张梁远去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刀插在地上。

“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燕七问。

“去巨鹿。”周瑜转身,“但不去城里,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我要近距离看看,这个太平道,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夜色降临。

冀州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著。

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女人的哭声——谁家的孩子饿死了。

周瑜紧了紧衣领。他忽然想起离开徐州时,糜芳对他说的话:“公瑾,这天下要乱了。咱们不能等到乱起来再动手,要在它乱之前,就埋好棋子。”

他现在就在埋棋子。

一颗颗,埋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

等风雨来时,这些棋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才是糜家真正腾飞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乱世啊,快点来吧。

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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