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巨鹿城起了场大雾。
雾是半夜来的,浓得像米汤,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天刚蒙蒙亮,郡守府的差役就出门了,领头的是郡守李邵的小舅子,叫赵四。这家伙长得贼眉鼠眼,但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最懂怎么捞油水。
“都听好了,”赵四对身后三十多个差役说,“通源当铺,有人举报私藏赃物。进去后,先封门,再搜库房。看到值钱的东西知道怎么做吧?”
差役们嘿嘿笑:“明白,头儿!”
一行人趁著大雾,直奔城东的通源当铺。当铺还没开门,赵四一脚踹开大门,带人冲了进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钱,正打着哈欠从后堂出来,看见这阵仗,脸都白了。
“官官爷,这是”
“奉命搜查!”赵四亮出令牌,“有人举报你这里私藏赃物!”
钱掌柜哆嗦道:“冤枉啊!小的是正经生意人”
“搜了再说!”赵四一挥手,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去。
当铺不大,前堂是柜台,后面是库房。差役们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玉佩、金簪、银镯子、几幅字画赵四看得眼都直了。
“头儿,库房里有蹊跷!”一个差役喊道。
赵四跟着进库房。库房比外面看着大,里面堆满了箱子。差役撬开几个,里面都是铜钱、碎银子。但最里面那几个箱子,特别沉。
“打开!”
箱子撬开了。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珠宝,是一捆捆的枪头、箭头,还有十几把没装柄的环首刀。铁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赵四倒吸一口凉气:“兵器?!”
钱掌柜瘫在地上:“这这不是小店的!是别人寄放的!小人不知情啊!”
“寄放?谁寄放的?”赵四抓住钱掌柜的衣领。
“是是”钱掌柜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冷冷道:“赵捕头,好大的威风。”
张梁带着二十多个黄巾力士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道袍,穿的是普通富户的绸衫,但那股彪悍气藏不住。
赵四心里一紧,脸上堆笑:“原来是张张爷。小的奉命搜查”
“搜出什么了?”张梁扫了一眼地上的兵器。
“这些这些兵器”赵四硬著头皮,“私藏兵器可是重罪!”
张梁笑了,走到箱子前,拿起一个枪头看了看:“赵捕头,你仔细看看,这是兵器吗?”
赵四一愣。
“这是农具。”张梁把枪头翻过来,指着末端,“你看这儿,有个孔,是用来装木柄的。老百姓用这个刨地、除草,叫‘铁镐头’。至于这些刀是切草料的铡刀,还没装柄而已。”
他拍拍赵四的肩膀:“太平道在各地开垦荒地,置办些农具,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赵捕头以为,我们这些种地的百姓,也要造反不成?”
赵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些枪头确实像农具改的,刀也像是铡刀可这数量,未免太多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赵四手里,“赵捕头辛苦一趟,这些钱,给弟兄们喝茶。至于这些农具我们马上运走,不劳官府费心。”
银票面额一百贯。赵四手抖了一下。
张梁又加了一张:“另外,听说郡守李大人最近要修缮府衙?太平道愿意捐五百贯,略尽绵力。”
赵四彻底没话了。他收起银票,干笑道:“误会,都是误会!收队!”
差役们面面相觑,但头儿发话了,只好放下东西,灰溜溜走了。
张梁看着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他转身对钱掌柜说:“老钱,你差点坏了大事。”
钱掌柜跪地磕头:“三爷饶命!小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
“起来吧。”张梁扶起他,“不怪你。有人要搞我们,防不胜防。从今天起,库房里的东西全部转移,这里只留些不值钱的当品。”
“是!”
“另外,”张梁眼中闪过杀机,“查清楚是谁举报的。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把东西放进来内鬼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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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
李邵听完赵四的汇报,摸著山羊胡,半晌没说话。他今年四十五岁,当了八年巨鹿郡守,别的本事没有,和稀泥最在行。
“你是说,张梁给了六百贯?”李邵问。
“是,五百贯捐给府衙,一百贯给弟兄们喝茶。”赵四把银票递上。
李邵接过银票,对着光看了看,是真的。他叹了口气:“太平道现在惹不起啊。”
“大人,那些兵器”
“农具,是农具。”李邵纠正道,“张梁说是农具,就是农具。难道你要我去跟太平道几十万信众硬碰硬?”
赵四不敢吭声。
李邵把银票收进袖子里:“这件事到此为止。告诉下面的人,嘴巴严实点。另外,派人盯着点那个济世堂我总觉得,这事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是。”
赵四退下后,李邵走到窗前。雾散了,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太平道在干什么。囤积铁器、训练信众、发展势力这是要造反的前兆。
可他敢管吗?不敢。
太平道在巨鹿有多少人?少说五六万。他手下郡兵才多少?三千,还都是老弱病残。真要打起来,他第一个掉脑袋。
所以只能装傻,收钱,和稀泥。
等哪天太平道真反了,他就跑,跑得远远的。
至于这巨鹿城,这满城百姓
李邵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各安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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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砖窑。
燕七带回了消息。
“公子,计划失败了。”他脸色难看,“张梁及时赶到,说那些兵器是农具,又贿赂了李邵。现在当铺已经清空,咱们放进去的东西,全被转移了。”
周瑜正在煮茶,闻言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给燕七倒了杯茶:“坐下说,详细点。”
燕七坐下,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周瑜听完,喝了口茶,反而笑了:“张梁反应够快。”
“公子还笑?”燕七急道,“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全白费了!”
“没白费。”周瑜放下茶杯,“至少,咱们知道了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张角三兄弟确实在囤积兵器,而且数量不少。”周瑜掰着手指,“第二,他们很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转移。第三,巨鹿官府已经烂透了,李邵不敢管,也不想管。”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第四点——太平道现在不敢跟官府撕破脸。”
燕七想了想:“公子是说,他们还没准备好?”
“对。”周瑜点头,“如果准备好了,张梁今天就不是贿赂,是灭口了。他之所以忍,是因为时机未到。”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巨鹿:“张角在等,等甲子年,等天下大乱。在那之前,他要低调,要积蓄力量。所以咱们今天这一出,虽然没扳倒他,但让他暴露了一个弱点——他怕提前暴露。”
燕七眼睛亮了:“那咱们就继续搞他,逼他提前动手?”
“不。”周瑜摇头,“逼急了,狗急跳墙。咱们要做的,是给他添堵,让他难受,但又不敢大动干戈。”
他想了想:“济世堂那边怎么样?”
“孙郎中还在坐诊,病人越来越多。”燕七道,“不过昨天有几个黄巾汉子在附近转悠,像是在盯梢。”
“意料之中。”周瑜道,“张角肯定怀疑是咱们搞的鬼。但他没证据,不敢明著动。这样,从今天起,济世堂加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孙郎中要是出事,咱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是。”
“另外,”周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张梁不是把兵器转移了吗?查,查他转移到哪去了。那么多铁器,不可能凭空消失。”
燕七为难:“公子,太平道现在肯定严防死守,不好查。”
“那就从外围查。”周瑜道,“运那么多东西,需要车,需要人。巨鹿城就这么大,突然多出几十车货物,总会留下痕迹。去查车马行,查脚夫,查这几天谁家突然多了活计。”
“明白了!”
燕七正要走,周瑜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件事——张角在巨鹿经营多年,肯定不止一个仓库。去查查,他名下还有哪些产业,哪些可能藏东西。”
“是!”
燕七走后,周瑜一个人坐在窑洞里。阳光从窑洞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来冀州两个月了,每天都在算计,在布局,在跟太平道斗智斗勇。可太平道就像块滚刀肉,砍一刀,流点血,但伤不到筋骨。
张角太能忍了。
这种对手,最可怕。
周瑜想起离开徐州时,糜芳对他说:“公瑾,太平道是乱世的引子。咱们要做的,不是扑灭火星,而是控制火势——让它烧,但要烧在咱们想烧的地方。”
当时他没完全懂,现在懂了。
太平道这把火,迟早要烧起来。
拦是拦不住的。
能做的,只是让它在烧起来之前,多添几把柴,或者在火场里,提前挖几条防火沟。
他站起身,走到窑洞外。
远处,巨鹿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墙很高,很厚,看起来固若金汤。可周瑜知道,这座城,已经是从里面开始烂了。
官府腐败,百姓困苦,太平道如野草般疯长。
只差一个火星。
而那个火星,已经握在张角手里。
他,周瑜,能做的,只是在火星落下前,多准备几桶水。
或者准备好,等火起时,趁乱取利。
“公子。”
一个猎蝽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信:“徐州来的,加急。”
周瑜拆开信。是糜芳的亲笔,只有三行字:
“冀州事,已知。张角隐忍,暂避锋芒。八月前归徐,有要事相商。”
八月前,还有一个多月。
周瑜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是该回去了。
这两个月,他摸清了太平道的底细,也布下了不少棋子。接下来,就看张角怎么动了。
而他,要回徐州,跟糜芳商量下一步的大棋。
乱世将至。
该落子了。
他看向巨鹿城的方向,低声自语:
“张角,咱们来日方长。”
风吹过,扬起一片尘土。
远处的太平观,钟声响起,嗡嗡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周瑜转身,走回窑洞。
该收拾行李了。
巨鹿这盘棋,暂时告一段落。
但天下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