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涿郡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从清晨开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透着凉意。麋氏百货的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有买完货出不去的,有过路避雨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刘备在柜台后整理账册。他来糜家已经半个月了,从最初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账房的活儿基本都拿得下来。糜贵对他很满意,昨天还特意多给了他五十文“勤勉钱”。
“玄德,”账房先生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城西李富贵家的布庄,昨天关门了。”
刘备抬头:“关门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老陈努努嘴,“咱们的布,细密结实,一匹才四百钱。李家的布,粗糙掉色,要五百五十钱。傻子才买他的。不光布庄,他家的盐铺、铁铺,生意都掉了一半。”
刘备默然。这半个月,糜氏百货的生意火得惊人。不光是涿郡本地人,连邻近县城的商贩都跑过来进货。店里的盐、铁、布,每天要补货两三次。
“李富贵没闹事?”刘备问。上次赵疤子来捣乱,背后就是李富贵指使的。
“他敢?”老陈冷笑,“王队长那天的威风,整个涿郡都知道了。现在别说李富贵,就是官府那些人,见着咱们掌柜的都客客气气的。”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百姓抬着个门板,上面躺着个人,盖著草席,露出一双脚,瘦得像柴火。
“掌柜的!掌柜的救命啊!”一个老汉跪在店门口哭喊。
糜贵从二楼下来,王勇带着两个护卫跟在身后。
“老人家,怎么回事?”糜贵问。
老汉磕头:“我儿子我儿子病了三个月了,没钱抓药,眼看要不行了。听说糜家仁义,求掌柜的施舍点药钱,救救我儿子吧!”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摇头,还有人小声说:“又来骗钱的。”
糜贵走到门板前,掀开草席一角。里面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确实病得不轻。
“什么病?”糜贵问。
“大夫说是痨病。”老汉老泪纵横,“开了方子,可一副药就要五十文,我们实在抓不起啊”
痨病?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往后退。这病传染,治不好,是个无底洞。
糜贵沉吟片刻,转身对老陈说:“去账上支五百文。”
“掌柜的,”老陈犹豫,“这”
“快去。”
老陈去了。糜贵又对王勇说:“派两个人,帮忙把人抬到济世堂孙郎中那儿。跟孙郎中说,诊费药费记糜家账上。”
王勇点头,叫来两个护卫。
老汉愣住了,随即拼命磕头:“谢掌柜!谢掌柜!您是大善人!我给您立长生牌位!”
“不用。”糜贵扶起老汉,“快带孩子去看病吧。”
护卫抬起门板,老汉跟在后面,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群里响起赞叹声。
“糜掌柜真是活菩萨!”
“这都第几个了?我听说前天还帮了个寡妇”
“要不人家生意这么好?积德行善啊!”
刘备在柜台后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五百文,够普通人家两个月开销了。糜贵眼睛都不眨就给了,是真的仁义,还是收买人心?
他想起这半个月看到的:糜家不但生意做得大,还在城南设了粥棚,每天施粥两顿;又在城北开了间药铺,请了郎中坐诊,穷人来抓药,只收半价甚至不收钱。
短短半个月,涿郡百姓提到糜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手段,高明啊。
---
当天下午,郡守府派人来请糜贵。
来的是郡守的师爷,姓孙,四十多岁,山羊胡,一副精明相。麋贵带着刘备一起去——刘备识字,可以帮着记录。
郡守叫刘焉,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看起来挺和气。他请麋贵坐下,上了茶,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
“糜掌柜,你们糜家来涿郡这半个月,可是做了不少善事啊。”刘焉笑道,“施粥、施药,还帮着修了城南那座破桥。本官代涿郡百姓,谢过了。”
“大人言重了。”麋贵拱手,“糜家做生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都是应该的。”
刘焉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听说,糜家的货,价格低得惊人。盐三百钱一石,铁六百钱一石——这个价,连成本都不够吧?”
来了。刘备心里一紧。
麋贵面不改色:“回大人,糜家有自家的盐场、铁坊,省了中间环节,成本自然低些。薄利多销,是咱们的生意经。”
“哦?”刘焉眯起眼,“可本官查过,你们从徐州运货过来,光是运费就不便宜。这价格真的能赚到钱?”
气氛有些微妙。
麋贵放下茶杯,缓缓道:“大人,糜家做生意,不只看眼前。涿郡是北地重镇,咱们把价格定低,是为了打开市场。等站稳脚跟,自然会有调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半年。”麋贵道,“这半年,糜家可以保证,盐铁布价格不变。另外,每月的商税,糜家愿意多交一成,算是支持郡衙公务。”
刘焉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敲打糜贵,要的就是这句话——多交税。
“糜掌柜爽快。”刘焉笑道,“不过本官还有一事你们店里的护卫,是不是太多了些?本官听说,有二十多人?这不合规矩啊。”
“大人明鉴。”麋贵解释,“糜家货值钱,路上不太平,护卫多是不得已。而且咱们的护卫都有官府备案,持的是‘商队护卫’凭证,合法合规。”
刘焉盯着麋贵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本官信你。不过若是需要人手,郡衙也有不少好手,可以借给你们。当然,是要付薪俸的。”
这才是真正目的——安插人手。
麋贵面不改色:“谢大人美意。不过护卫已经够用了,再多反而显得扎眼。这样,每月糜家再捐三百贯给郡衙,算是慰劳各位差爷辛苦,如何?”
刘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糜掌柜真是明白人。好,就这么说定了。”
从郡守府出来,刘备跟在麋贵身后,心里翻江倒海。他听懂了——刘焉是在敲竹杠,而糜贵用钱摆平了。
“觉得我太软了?”麋贵忽然问。
刘备一愣,忙道:“不敢。”
“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麋贵淡淡道,“刘焉是涿郡太守,咱们在他地盘做生意,不能撕破脸。花点钱,买个平安,值。”
“可是每月多交一成税,再加三百贯,这”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麋贵笑了,“咱们糜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
回到店里,天色已晚。刘备在账房整理今天的记录,忽然听见后院传来打斗声。
他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王勇正在和两个护卫过招。没有用兵器,是拳脚。那两个护卫身手很好,但王勇更快,更狠。三招,两个护卫就被放倒了。
“起来!”王勇喝道,“就这点本事?真遇到硬茬子怎么办?”
两个护卫爬起来,继续练。
刘备看得心惊。这些护卫的身手,绝对不止是“商队护卫”那么简单。他想起上次王勇打赵疤子那些人,简直像大人打小孩。
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看什么呢?”
刘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糜贵。
“掌掌柜的。”
糜贵拍拍他的肩:“想学武?”
刘备老实点头:“想。我虽然会一点防身,但是没有王队长他们的好,乱世将临,有点武艺防身总是好的。”
“有这想法不错。”糜贵道,“这样,从明天起,你每天早上提前半个时辰来,跟护卫队一起练功。不过”
他顿了顿:“练武可以,但店里的事不能耽误。而且,糜家的规矩,学了本事,就要守规矩。能做到吗?”
“能!”刘备眼睛亮了。
“好,去找王队长说一声,就说我同意的。”
刘备道谢,正要走,糜贵又叫住他:“玄德,你觉得这世道怎么样?”
刘备想了想,谨慎道:“百姓困苦,官吏腐败,怕是要乱了。”
“乱世出英雄。”糜贵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一番事业?”
刘备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平静:“我一个算账的,能有什么事业?”
“算账的怎么了?”糜贵笑了,“高祖皇帝当年也不过是个亭长。英雄不问出处。你读过书,识大体,还有志气——我看得出来。”
他拍拍刘备的肩膀:“好好干。糜家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将来说不定你能成为糜家在北方的臂膀。”
刘备心中激荡,深深一揖:“谢掌柜栽培!”
糜贵摆摆手,转身走了。
刘备站在原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机会,真的来了。
他看向后院,王勇还在带着护卫训练。月光下,那些身影矫健如虎。
他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不,他要成为比那更厉害的人。
---
夜深了,刘备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糜贵的话:“乱世出英雄。”
是啊,乱世要来了。太平道在冀州闹得沸沸扬扬,听说已经聚了几十万人。朝廷腐败,官员贪墨,百姓活不下去
这样的世道,不正是英雄崛起的时候吗?
他刘备,要抓住这个机会。
先在糜家站稳脚跟,学本事,攒人脉,等时机。
总有一天
他握紧拳头。
总有一天,他也要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兵马,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窗外,秋雨又下了起来。
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
像战鼓,在敲响一个新时代的前奏。
刘备闭上眼,睡了。
梦里,他看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千军万马。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天下。
这个梦,很美。
但他知道,要实现这个梦,路还很长。
而糜家,就是他路的第一块踏脚石。
他要用好这块石头。
然后,一步步,走向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