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让李进睡得格外沉。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平阳城的茶馆,正唾沫横飞地讲著“过五关斩六将”,台下满是喝彩的听众,赵延祁坐在角落里,托著下巴笑得眉眼弯弯
“抓刺客!抓刺客!”
尖锐的呼喊声像一盆冰水,猛地将李进从梦中浇醒。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脏“咚咚”狂跳,侧耳细听——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显然是出了乱子。
“怎么回事?”李进披衣下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火把的光芒在巷子里晃动,一队队白莲教教众手持利刃,正四处搜查,神色慌张却又带着几分狠厉。
难道是赵姝他们派人来救自己了?李进的心头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可随即又沉了下去——若是真的来了,动静不该这么小,而且听这“抓刺客”的呼喊,更像是有人潜入被发现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石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教众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身形纤瘦,穿着夜行衣,脸上沾著血迹和尘土,头发散乱,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让开!”押解的教众粗暴地将人往前一推,那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抬起头时,正好与李进的目光对上。
“李墨言?!”李进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圆了。
怎么会是她?!
被押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曾与他在工坊合作过、心思灵巧的李墨言!她怎么会跑到这白莲教总坛来,还成了“刺客”?
李墨言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李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焦虑取代,嘴唇动了动,却被身后的教众狠狠按住了头:“老实点!”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李进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却被另一个教众拦住。
就在这时,石室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白莲圣母魏舒雅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和冷意,目光在李墨言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进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公子,这人你应该认识吧?”魏舒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进看着被按在地上、头发遮住半张脸的李墨言,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紧又疼。他知道,在这等场合被当作“刺客”抓了现行,若是自己不出声,李墨言绝无活路。
“圣母!”李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她她是我的朋友,之前在平阳的工坊帮过我,不懂事,或许是走错了路,绝非什么刺客,还请圣母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魏舒雅的神色,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李墨言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魏舒雅会不会卖他这个面子,但他必须试一试——李墨言是因他而来,他不能见死不救。
魏舒雅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朋友?李公子的朋友,倒是胆色过人,竟敢闯我光明谷,还摸到了你的住处附近,这可不是‘走错路’能解释的吧?”
“她她或许是担心我,一时糊涂”李进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找著借口,“圣母,她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想做什么,也成不了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吧。”
“看在你的面子上?”魏舒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公子,你似乎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李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没那么容易。他咬了咬牙,看着魏舒雅的眼睛,语气恳切:“我知道我没资格。但只要圣母肯饶她性命,我我愿意尽快将火器造出来!之前是我拖延了,只要您放了她,我保证,不出三日,定能造出能用的火铳,半月之内,造出火炮!”
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可眼下,为了李墨言的性命,他别无选择。
魏舒雅的目光紧紧盯着李进,像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李墨言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的呼喊声。李进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知道魏舒雅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将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许久,魏舒雅才缓缓开口:“好。我信你一次。”
李进猛地松了口气,几乎要瘫软在地。
“不过,”魏舒雅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若是三日内见不到火铳,不仅她要死,你也别想好过。还有,在火器造出来之前,她就留在这里,陪着你。”
这话既是威胁,也是监视——让李墨言留在他身边,等于给了他一个随时可能被处死的“软肋”。
“好。”李进咬著牙答应下来。
“来人,给她松绑,但是看好了,别让她耍花样。”魏舒雅对押解的教众吩咐道,随后又看了李进一眼,“李公子,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石室。
教众解开李墨言身上的绳索,又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才退出石室,将门锁好。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李进连忙上前,扶住踉跄著站起来的李墨言,看着她脸上的擦伤和手臂上渗出的血迹,心疼又自责。
“我没事。”李墨言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难掩激动,“李大哥,你没事就好!我总算找到你了!”
“你傻不傻!”李进又气又急,“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闯进来?不要命了吗?”
李墨言被他骂得低下头,眼圈却红了:“我我担心你。”
李进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先坐下,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他从床板下摸出之前藏起来的一小块布巾,蘸了点桌上的清水,轻轻擦拭著李墨言脸上的污渍和手臂上的伤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来这里?”李进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沉声问道。
李墨言忍着疼,缓缓道出了事情的经过:“你被抓走的那天晚上,赵长公主接到消息,急得不行,一边让人四处追查你的下落,一边立刻调集军队。”
“后来,我们查到你被押往北方,赵长公主便亲自挂帅,让侯炎璋将军做副将,带着三万大军一路追了过来。你们被抓到这山寨没多久,大军就到了山下,将整个光明谷团团围住,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李进心中一动:“赵姝亲自来了?”
“嗯。”李墨言点头,“长公主对你对你很看重,说就算踏平这光明谷,也要把你救出来。这几天,大军一直在强攻,已经攻破了外面的两道关卡,可这最后一道关卡太险要了,易守难攻,损失很大。”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最麻烦的是,白莲教一直拿你当要挟,说只要大军再敢前进一步,就立刻杀了你。长公主和侯将军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全力进攻,这几天一直僵持着。”
李进沉默了。他就知道,以赵姝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管。可他没想到,她会亲自挂帅,还为了救他,不惜与白莲教硬碰硬。
“那你怎么会来?”李进又问。
“是冬妍妍姐姐她们求我们的。”李墨言解释道,“她们知道我和晓月懂些机关暗器,又熟悉山林,就托我们来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偷偷把你救出去。长公主也觉得强攻不行,或许可以试试智取,就让我们带了三十几个军中的高手,趁著夜色潜入山寨。”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充满了懊恼:“可是这里的守卫太严了,我们刚摸到第三道关卡附近,就被发现了。一番厮杀后,晓月带着人突围,受了伤,已经撤回军营了。我为了掩护他们,没来得及走,就被抓住了”
李进的心沉到了谷底。连李墨言和魏晓月这等精通机关之术的人都失手了,看来这光明谷的防御,比他想象中还要严密。
“对了,”李墨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凝重,“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李进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墨言咬了咬唇,艰难地开口:“这几天强攻不下,长公主和侯将军他们私下里商议过说你是难得的人才,绝不能被白莲教所用,更不能让你为他们造出火器,否则后患无穷。所以所以他们定下了章程:如果能救你出来,自然最好;若是若是实在救不出来,没办法的话,也只能”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经足够明显。
李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遍体生凉。
他明白了。
朝廷的底线很清楚——他可以死,但绝不能成为白莲教的助力。若是营救无望,为了不让火器的制法落入白莲教手中,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了他。
这很理智,也很残酷。换做是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可当这决定的矛头指向自己时,那种滋味,实在难以言喻。
“呵呵”李进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奈和苦涩,“闹了半天,我现在是两边都不讨好啊。”
帮白莲教造火器,等于把自己推向朝廷的对立面,将来就算活着出去,也难逃一死;可若是不造,白莲教会杀了他,李墨言也性命难保。
更要命的是,就算他拖延时间,朝廷那边也未必能等得起。一旦他们觉得营救无望,很可能会用火炮轰平整个山寨——到时候,他一样会死。
这简直是死局。
李墨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李大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让你烦心”
“不关你的事。”李进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确实该知道这些。至少至少能更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巡逻的守卫和远处隐约的火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帮白莲教造火器?可那样一来,他就成了周国的罪人,赵卓、赵姝、赵延祁他们,都会视他为仇敌。更重要的是,以白莲教的行事风格,若是真的有了火器,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可若是不造,李墨言怎么办?他自己怎么办?
“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逃跑?”李墨言小心翼翼地提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大致看了看周围的布局,这石室的后面似乎是片密林,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李进摇了摇头:“难。外面至少有上百守卫盯着,而且这山寨地形复杂,就算逃出去,也未必能冲出第三道关卡。更何况,魏舒雅把你留在我身边,就是怕我耍花样,我们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察觉。”
逃跑的风险太大,几乎等同于自杀。
“那那怎么办?”李墨言急得眼圈都红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李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眉头紧锁。
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让自己和李墨言都活下去,又不让火器落入白莲教手中的办法。
可这办法,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了魏舒雅的教义,想起了她口中的“人人平等”,想起了那些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浴血奋战的白莲教教众。他们或许残暴,或许愚昧,却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著。
他又想起了赵姝,想起了她爽朗的笑声和锐利的眼神,想起了她为了救自己,不惜亲率大军深入险境。她代表着朝廷,代表着秩序,却也有着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这两拨人,立场不同,手段不同,却都有着自己的信念和力量。而他,就夹在这两拨力量中间,成了决定天平倾斜的关键砝码。
“或许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李进脑海中闪过。
朝廷怕他为白莲教所用,白莲教怕他被朝廷救走。这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张力。
他需要让朝廷相信,他没有屈服,还在想办法拖延;同时,也要让白莲教相信,他确实在努力造火器,只是遇到了困难。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双方都投鼠忌器,却又能让自己找到破绽的契机。
三日内造出火铳半月内造出火炮
魏舒雅给出的时间,既是威胁,或许也是机会。
李进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被他故意弄废的火药残渣上,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光亮。
“墨言,”李进转过身,看着李墨言,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你懂火器的原理,对吧?”
李墨言一愣,随即点头:“嗯,你之前在工坊造火铳的时候,我看过图纸,也大致知道原理。”
“好。”李进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来造火铳。”
“啊?”李墨言愣住了,“你真的要帮他们造?”
“造,但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李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造的火铳,得听我们的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碎铁,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火铳结构图:“你看,这里是药池,这里是枪管我们可以在里面做点手脚,比如让它只能响一次,或者干脆炸膛?”
李墨言的眼睛也亮了:“你的意思是造个次品?”
“不止是次品。”李进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我们要造一个看起来能用,甚至能试射成功,但关键时刻一定会掉链子的‘废物’。这样既能稳住魏舒雅,争取时间,又不会真的帮到白莲教。”
“可可若是试射的时候炸膛,伤到了人,他们会不会起疑心?”李墨言有些担心。
“那就让它只成功一次。”李进沉吟道,“第一次试射,让它看起来威力十足,让魏舒雅相信我们确实在认真造。等她放松警惕,我们再想办法”
他的话没说完,但李墨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朝廷那边怎么办?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万一”
“所以,我们需要想办法给外面传个信。”李进道,“告诉赵姝,我没事,让她再等等,不要冲动。”
“怎么传信?这里守卫这么严”
李进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巡逻的守卫身上,又看了看桌上的油灯,忽然笑了:“总会有办法的。比如利用火?”
古代有烽火传讯,他们或许可以用简单的孔明灯,传递一些关键信息。
李墨言看着李进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悬著的心也渐渐放下了。她知道,李进总有办法的。
石室里的气氛不再压抑,两人凑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低声讨论起如何改造火铳,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在这绝境中,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外面的风声依旧,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仿佛在提醒着他们处境的危险。但此刻,李进的心里却不再是绝望,而是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火苗。
骑虎难下又如何?绝境又如何?
他李进,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这场博弈,还没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