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下邳郡府正堂被布置成了宴客之所。几案排成两列,高顺居主位,刘备居主客位,关羽、张飞、简雍等刘备部将及陈登、糜竺等徐州大族代表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陈登、糜竺等人频频敬酒,言谈间皆是恭维高顺用兵如神、刘备仁义英明之语。张飞的大嗓门在堂中回响,与旁人猜拳行令,颇显豪迈。
然而,高顺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他注意到几个细微之处:侍者添酒时,手指关节粗粝,步伐沉稳,不似寻常仆役;堂外隐约传来的,并非只有自己亲卫的甲叶轻响,还有更多刻意压抑的脚步声与金属摩擦声;更关键的是,从开宴到现在,郡府内外过于安静了,寻常的吏员走动、更夫报时,一概不闻。
他放下酒盏,手按在了腰间——那里悬着他的佩刀。目光扫过对面的刘备,刘备正含笑听着陈登说话,似乎毫无所觉。
“刘将军,”高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为之一静,“今日之宴,美酒佳肴,你多喝几杯,顺军务繁忙,某就不多做陪了,这便告辞了。”
说著,他起身便要离席。
张飞“啪”地一声摔了酒盏,豁然起身。关羽虽未动,但手已按上剑柄。陈登、糜竺等人皆默然垂目。堂外,清晰的兵甲撞击与脚步声骤然逼近,数十名刘备的亲兵甲士涌入,将堂口堵得严严实实。几乎是同时,堂外也传来短促的呼喝与兵刃交击声——高顺带来的二十名亲卫显然已被控制。
高顺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脸上并无惊惶,只有一片冰寒。他盯着刘备:“刘将军,这是何意?”
“备绝无伤害将军之意。只是时势所迫,不得不为。曹操疑我,许昌已成死地,我若前往,必是董承第二。唯有据徐州,方可求生。而将军忠义,必不肯背吕温侯而降我。既如此,不如请将军北上,与温侯团聚。”
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意味,但其中的威胁与算计,赤裸裸不加掩饰。高顺心中怒焰升腾,却又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他明白了,从刘备踏入下邳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在等待这个时机。孙坚来袭,是危机,也是刘备重新扎根徐州的契机。如今外患暂除,正是联合下邳世家夺权的最佳时刻。
“刘将军好算计。”高顺冷笑,“只是,高某若是不肯走呢?我麾下七百陷阵营,尚在营中。”
“高将军请看。”刘备示意。简雍从旁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陈登、糜竺等七八家徐州本地大族的联名签署,以及部分郡兵军侯的印信。“城中郡兵,及各家部曲,已应备之请,暂维秩序。
高顺浑身一震。这是釜底抽薪!控制郡兵联合大族,再以优势兵力压制陷军营盘。
“将军!”堂外传来一声焦急呼喊,一名浑身染血、甲胄不整的陷阵营队率竟冲破阻拦,踉跄扑到堂前,被刘备亲兵死死按住。他嘶声喊道:“营寨被围!兄弟们被堵在营里!他们喊话,说将军已与刘将军达成协议,让兄弟们勿要抵抗,免伤和气!”
高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丝凭仗,也没了。刘备准备得太充分,时机抓得太准。此刻翻脸,不仅自己难以脱身,营中七百陷阵营兄弟,怕是要尽数葬送在这下邳城内。
“高将军,”刘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恳切,“备敬重将军为人,亦知陷阵营乃温侯心血。你我若在此火并,无论胜负,皆是亲者痛、仇者快。曹洪尚在河东虎视眈眈,袁术岂会甘心孙坚之败?徐州若乱,徒为他人所乘。不若将军暂退一步,率本部北上青州,与温侯会合,共图大业。至于陷阵营将士,愿随将军北去者,备绝不为难,且奉上粮秣盘缠;愿留者,备亦必善待之。”
威逼之后,是看似体面的台阶和退路。高顺睁开眼,看着刘备。这个人,总是能在最残酷的算计外,披上一层仁义的薄纱。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台阶,他需要下;这退路,他必须走。
为了营中那七百个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的性命。
良久,高顺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刘将军,好手段。顺领教了。”
清晨。
下邳北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天色灰蒙,寒风凛冽。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沉默地走出城门,人皆步行,甲胄兵器俱全,但旌旗不张,队形肃杀中透著一股萧索。这便是高顺能带走的陷阵营主力,另有近两百人因伤势较重或其他原因,选择留下。
高顺走在队伍最前,未著甲,只一身旧战袍,腰佩长刀。他未曾回头看一眼下邳城楼。刘备、关羽、张飞等人站在城门内侧相送,陈登、糜竺亦在侧。双方均无多言,只有冰冷的沉默。
刘备履行了承诺,提供了可供十日的干粮,一些药品,甚至还有几十匹驮马。这姿态做得十足,仿佛真是友好送别。
“将军,”身旁一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低声道,“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走。”高顺只说了一个字,迈步向前。
五百人的队伍,像一道灰色的溪流,汇入北方荒凉的原野。雪地上留下一行行深深的足迹,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城楼上,刘备望着那支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孤军,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大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张飞瓮声问,“那高顺是员猛将,陷阵营更是精锐,放虎归山啊!”
“不然如何?”刘备淡淡道,“真要在此地尽灭陷阵营?且不说要折损多少兵马,结下死仇。单是此事传扬出去,说我刘备对并肩破敌的同袍下手,天下人将如何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高顺此去青州,吕布得此强援,与袁谭、曹操的纠缠必更深。青州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关羽微微颔首,丹凤眼中若有所思。陈登在一旁拱手道:“使君深谋远虑。如今当务之急,是速速稳定城中局面,接收城防,并应对曹洪。曹洪得知高顺北走、使君掌控下邳,必不会善罢甘休。”
“元龙所言甚是。”刘备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传令,紧闭四门,加强戒备。派人过河,告知曹洪将军,就言高顺将军因急务连夜北上青州寻温侯,下邳防务,暂由我代管,请他不必担心。另外”
他看向糜竺:“子仲,以我的名义,即刻传檄徐州各郡县,公告孙坚犯境败亡、高顺北去之事,言明我为保境安民,不得已暂领徐州事,望各郡县官佐各安其位,共御外侮。”
“诺!”糜竺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