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比从远处看起来更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懿在前,我紧随其后,后背和前胸都紧贴著冰冷粗糙的岩壁。
缝隙里没有光,只有前方石懿战术手电筒偶尔扫过的光束,照亮片刻嶙峋的岩石和脚下需要小心避开的碎石。
我们花了大约十分钟,才从这条狭窄的通道里挤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但光线依旧昏暗。
我们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上,平台边缘向下倾斜,连接着之前看到的那个巨大凹陷区域。
而我们的正前方,大约二十米外,就是那片发光的岩壁。
它并非我想象中那样,像一块巨大的荧光板。
相反,在战术手电筒的光束下,岩壁本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玄武岩质感,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风蚀的纹路。
那所谓的“光”,是一种附着在岩壁表面的、极其稀薄的银色物质。
它像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雾气,又像某种液态金属被拉伸成了原子级别的薄膜,紧紧贴合著岩石的每一个凹凸。
它本身并不发光,但当峡谷里呜咽的风声、远处细微的流水声、甚至我们压抑的呼吸声传来时,那层银色薄膜就会发生肉眼可见的、涟漪般的波动。波动的同时,它会吸收、扭曲那些声音的能量,将其转化为一种视觉上的微光一种冰冷的、不带温度的、介于银色和淡蓝之间的辉光。声音越清晰,波动越剧烈,辉光就越亮。
此刻,它正随着风声的起伏,明灭不定,像一片活着的、会呼吸的阴影。
石懿关掉了手电筒。
纯粹的黑暗只持续了一瞬,随即,那岩壁自身“呼吸”产生的微光,就成了唯一的光源。
它足够照亮我们周围几米的范围,但光线诡异,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扭曲,仿佛置身于水底。
石懿从腰后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特制的工具:一把镊子,通体哑黑,没有任何反光;几个同样涂著吸光涂层的密封小瓶;还有一副看起来极其纤薄、几乎透明的手套。他戴上手套,动作缓慢而稳定,然后拿起了那把镊子。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在那片流动的银色薄膜上,观察了足足一分钟。他在捕捉它波动的节奏,寻找相对“平静”的瞬间。
我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按照他之前的指示,负责警戒我们来的方向以及平台两侧的阴影。
耳朵里塞著完好的隔音耳塞,但那种低频的、环境本身的压迫感,依旧透过骨骼传导进来。
长时间保持绝对的静默,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刻意而沉重。
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留意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或光影变化,这种持续的紧绷感,像一根逐渐拧紧的弦。
我看着石懿的背影。
他微微弓著身,镊子的尖端在岩壁前几厘米处悬停,等待。
他的专注力是一种具象化的东西,仿佛在他和那片银色物质之间,形成了一个排除了所有干扰的绝对领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著无声的等待和压抑的警惕。
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渗透上来,混合著峡谷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湿气。
脑海里,之前看到的那些潦草字迹又开始翻腾“危险”、“关键”、“回响”、“反向冲击”它们像碎片一样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一股烦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穿越以来的一切,像快放的幻灯片闪过脑海:窝棚的恶臭,尸体的冰冷,守卫麻木的脸,杨美婷审视的目光,还有眼前这个沉默、强大、永远走在前面的男人。
我像一颗被投入激流的石子,被裹挟著,被动地应对一个又一个超出认知的危机。
学习规则,保持安静,跟随指令。
观察,分析,但永远慢一步。
永远是被保护、被提醒、被从危险边缘拉回来的那个。
“拖累”。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思绪。
石懿的镊子终于动了,以毫米为单位,极其缓慢地靠近岩壁上一处银色薄膜相对较厚、波动稍缓的区域。
他的手臂稳得像雕塑。
我的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又移回那片诡异发光的岩壁。
这鬼地方,这些无法理解的规则,这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压抑简直荒谬。
一种混合著疲惫、无力感和对自己现状不满的情绪,在紧绷的神经上找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
它没有经过任何理性的过滤。
就在石懿的镊子尖端即将触碰到银色薄膜的前一刹那,我听到自己喉咙里,泄出了一丝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含糊音节:
“这鬼地方简直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更像是一句憋了太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
石懿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停顿,是彻底的凝固。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惊骇的光芒。
而我,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已经意识到了那致命的错误。
但太晚了。
我发出的那几个音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它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具有粘性的墙壁,被捕获了。
就在我面前不到两米处的空气中,那些声音的振动每一个字的频率、强度、甚至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烦躁的情绪被瞬间抽取、放大、实体化。
我看到空气扭曲了。
像高温下的热浪,但更加剧烈、更加具象。
一团半透明、边缘闪烁著不稳定银光的波纹,凭空诞生。它只有篮球大小,核心处是令人心悸的漆黑,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它诞生的瞬间,周围那岩壁上的银色薄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亮光,仿佛在呼应,在共鸣!
“嗡!!!”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
是直接作用于大脑,作用于每一根神经末梢的尖锐爆鸣!
像一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颅骨,搅拌著脑髓。
隔音耳塞形同虚设。
那团实体化的音波,没有丝毫停留,刚一成型,便朝着我声源的直接关联者暴射而来!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玻璃碎裂般的滋滋声。
平台地面的碎石微微震颤,跳起,然后在那无形的力场边缘被碾成更细的粉末。
死亡的阴影,带着我自己的声音和情绪,扑面而来。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团不断逼近的、扭曲的死亡波纹,和耳蜗深处炸开的、足以让人疯狂的剧痛。
就在那团音波即将撞上我胸口的前一刻。
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向切入我和音波之间。
是石懿。
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复杂的动作,没有手势,没有咒语,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反应。
他合身撞了过来,肩膀狠狠顶在我的侧肋,巨大的力量将我整个人向侧面撞飞出去!
我摔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翻滚,后背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这疼痛比起那音波的威胁,简直微不足道。
在我被撞飞的视线余光中,我看到石懿取代了我刚才的位置。
他没有试图躲避也来不及了。
那团篮球大小的实体化音波,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抬起格挡的左臂,以及小半个左侧身躯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湿布被撕裂的“嗤啦”声,以及石懿喉咙里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漏出的一丝闷哼。
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左臂的衣袖在接触音波的瞬间,就像被无数看不见的利齿啃噬,化作纷飞的黑色碎片。
碎片之下,裸露出的皮肤上,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而是出现了一片诡异的、迅速扩散的灰白色。
那灰白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和颜色,皮肤变得如同粗糙的石蜡,并且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他右手一直紧握的那把哑光镊子,连同镊子尖端刚刚接触到、还没来得及剥离的一小撮银色物质,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坠向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凹陷之中。
“样本”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汹涌的恐慌和自责淹没。
石懿单膝跪倒在地,用右臂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片灰白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上方,并且似乎还在以缓慢的速度侵蚀。
他的脸色在岩壁诡异的微光下,白得吓人,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紧绷的脸颊线条滑落。
但他没有看向自己的伤口,甚至没有去看坠落的样本。
他的头猛地抬起,目光如电,射向那片发光的岩壁,以及更远处呜咽的峡谷深处。
因为,事情并没有结束。
那团攻击了他的音波在撞击后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像砸入水面的石头,激起了更广泛的涟漪。
岩壁上所有的银色薄膜都开始疯狂地波动、闪烁,亮度急剧增加,将整个平台照得一片惨白。
空气中,开始出现更多细微的、游丝般的扭曲痕迹,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弦被拨动,发出低沉而混乱的和鸣。
峡谷的风声变了调,从呜咽变成了尖啸,而且那尖啸声中,开始夹杂着一些模糊的、难以辨别的音节碎片,像是无数人在这峡谷中低语、争吵、惨叫的回声,被累积、压缩,此刻正在被逐渐释放。
更大的不稳定,正在被触发。
石懿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探向自己腰间另一个更隐蔽的装备袋。
他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势而明显变形,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到伤口,让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我的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瞬间涌上眼眶的滚烫液体。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冲过去,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悔恨。
我看着他染血的侧影,看着那仍在扩散的灰白伤痕,看着周围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的诡异光芒。
这一切,都是我那句愚蠢的抱怨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