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比肩上的伤口更疼。
石懿终于动了。
他撑著岩壁,缓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
他没有再看我,而是侧过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走。”
声音嘶哑,只有一个字。
他的手指像铁钳,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被拽得一个踉跄,怀里的样本容器差点脱手,只能死死抱住。
他没有选择来时的狭窄通道,而是拉着我,贴著岩壁,向凹陷区域的另一侧移动。
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步伐,眼睛死死盯着地面,避开那些散落的、属于探险队员的遗物。
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就在我脚边不远处,上面扭曲的字迹在余光里一闪而过。
“别想!别想!”
石懿的目标是凹陷区域边缘一处更深的阴影。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壁凹槽,入口被几块崩落的巨石半掩著,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三个人藏身。
他几乎是把我甩了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入,背靠着内侧相对平整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凹槽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他苍白的轮廓。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然后开始动作。
右手在腰间的战术包里摸索,动作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掏出一个扁平的急救包,用牙齿咬开搭扣,取出一个注射器。
针头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点寒芒。
他撩起左肩破损的防护服布料那里有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裂口,边缘被某种力量撕裂,不规则。
裂口下的皮肤血肉模糊,但出血似乎不算特别汹涌,只是缓慢地渗著暗红色的液体。
他看都没看伤口,直接将注射器扎进伤口上方的肌肉,拇指推动活塞。液体注入时,他脖颈的青筋微微凸起,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紧急镇痛,带凝血和抗感染成分。”
他扔掉空注射器,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能撑几个小时。”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疲惫被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取代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解剖刀般的审视。
“样本容器,”他说,“放下。轻。”
我如梦初醒,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凉的金属罐放在脚边的碎石上。
它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凹槽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懿的视线跟着容器移动,直到它完全静止。
然后,他重新看向我。
“你的脑子呢?”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我的耳膜。
“我教你的‘静默思维’呢?背给我听。”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些口诀,那些要点,在进入峡谷前他反复强调过。
可现在,它们像被搅乱的碎片,堵在胸口。
“在这里,”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重量,“情绪是奢侈品。
多余的话是炸弹。
每一个念头,如果不够‘静’,不够‘沉’,都会变成回声,被这里的东西捕捉,放大,扭曲,然后扔回来,要你的命。”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因为疼痛而略微加重。
“你以为你的专业知识能免疫规则?法医的冷静?逻辑推理?”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极致的嘲讽,“在这里,你那套创建在‘常理’上的逻辑,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污染源。你看到那些人了?”
他的目光扫向凹槽外,虽然看不到,但我们都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他们哪个不是专业人士?哪个没有自己的‘逻辑’和‘经验’?
他们的‘想’,他们的‘说’,他们的‘恐惧’,在这里变成了杀死他们自己的武器。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加尖锐,“而你,侯夜夜,你刚才在想什么?‘糟糕’?‘完了’?还是‘对不起’?”
我被他说中了。
那些翻腾的、自我谴责的念头,此刻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冰冷的审视下,显得愚蠢而廉价。
“你那点没用的自责,”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刚才差一点,就变成催动那鬼东西二次暴动的引信。
我们两个,现在就会躺在外边,摆出和他们一样好看的姿势。
我低下头,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痛传来,却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说得对。
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是我触发了样本容器的异常反应,是我在危机时刻被情绪主导,忘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凹槽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石懿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峡谷深处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风声。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还有一丝我无法准确形容的东西。
“听着,”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不容置疑,现在,收起你那些没用的东西。
自责,愧疚,恐惧把它们给我压下去,压到骨头缝里,压到你感觉不到为止。
我们还没死,就得继续往前走。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凹槽外那片被诡异微光照亮的空间。
这个凹陷区域,是整个回音峡谷‘回响’规则交织最复杂的地方之一。
那些探险队员的‘声音’被固化在这里,形成了持续的污染场。
我们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扰动。
常规路径不能走了,来时的路现在可能布满了我们自己的‘回声’,走过去就是找死。
我抬起头,看向他。
“我们需要找到一条‘声波静默带’。”
石懿的目光锐利起来,这是理论上的东西。
在这种高浓度、多源‘回响’污染交织的区域,不同波动可能会因为干涉,在某些极其狭窄的路径上形成短暂的‘静默’或‘抵消’。
那条路,是唯一可能安全通向外面的缝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明确的重量。
感知它。用我教你的方法,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你的耳朵,你的皮肤,你对空气震动的感受上。
忘掉眼睛看到的,忘掉脑子想的,只去‘听’那些波动的频率、方向、强弱变化。
找出那条‘缝’。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声音干涩。
“你惹的祸,”石懿靠回岩壁,闭上了眼睛,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你得负责找出路。
我的状态不适合做这种精细感知。
镇痛剂会影响神经敏锐度。
他把最关键的求生任务,扔给了刚刚犯下大错的我。
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有冰冷的事实和不容推卸的责任。
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额角的冷汗,和肩头那片暗色的湿润。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里充满了冰冷、带着锈蚀和尘埃味道的空气。
我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翻腾的所有情绪羞愧、恐惧、自我怀疑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
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
首先涌入的,是声音。
不,不仅仅是声音,是震动。
远处呜呜的风声,像哭嚎,又像低语,带着某种固定的、令人烦躁的频率。
更近一些,是凹槽外那片空间里,若有若无的、细碎的摩擦声,像是很多双脚在碎石上轻轻拖曳。
还有一种更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嗡鸣,从脚下深处传来,像大地的心跳。
但这些还不够。
石懿教过,“静默思维”不是被动地听,而是主动地“沉”下去,像潜入深水,去感受水压的细微变化。
我调整呼吸,让节奏变得缓慢而均匀。
忽略脑海里自动为这些声音赋予的意义“风声”、“摩擦声”、“心跳”。
只去感受它们作为“波动”的本质。
频率。
风声偏高,起伏不定;摩擦声断续,杂乱;地底嗡鸣极低,但持续。
方向。
风声从峡谷入口方向灌入,在凹陷区域形成涡流;摩擦声似乎没有固定方向,弥漫在空气中;嗡鸣来自正下方。
强度。
风声最强,但时强时弱;摩擦声微弱,但无处不在;嗡鸣恒定,如同背景底噪。
我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幅模糊的“波动图”。
不同颜色、不同粗细的线条,代表不同来源的“回响”波动,它们在这片空间里交织、碰撞、叠加。
大部分区域,线条密集纠缠,如同乱麻。
那是危险区,踏入其中,自身的任何细微动静都可能被捕捉、放大、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我的意识像探针,在这幅混乱的图景中艰难地移动,寻找著。
找到了。
在靠近凹陷区域左侧岩壁,大约一人宽的范围内,那些代表波动的线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稀疏”。
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几种主要波动的强度,在那里发生了某种抵消。
风声的线条变淡了,杂乱摩擦声的线条几乎消失,只剩下地底那恒定的低鸣,但也减弱了许多。
那条“缝”非常窄,而且不稳定。
我能“感觉”到它在微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拂。
它沿着岩壁,蜿蜒向前,通向我努力延伸感知,但超出二十米外,就变得模糊不清,被更浓密的波动乱流吞没。
至少,那是一条路。
我睁开眼。
凹槽里依旧昏暗。
石懿还闭着眼靠着岩壁,但在我睁眼的瞬间,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左侧岩壁,”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可能保持平稳,大约一人宽,波动干涉形成弱化区。
不稳定,延伸方向初步判断是向峡谷深处,但需要靠近确认。
石懿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里面没有赞许,只有审视,似乎在评估我话语的可信度。
“距离?”他问。
“从这里过去,大约十五米。中间需要穿过三米左右的波动交织区,强度中等。”我回忆著刚才感知到的图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未受伤的右手撑住岩壁,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依旧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皱紧,但没发出声音。
“带路。”
他说,目光看向凹槽外,每一步,踩实。
动作幅度控制到最小。
不要跑,不要跳,不要突然加速或停止。
像走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
我点点头,弯腰再次抱起那个样本容器。
它的麻刺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但依旧存在。
深吸一口气,我率先侧身挤出凹槽。
惨绿的微光再次笼罩下来。
那五个凝固的探险队员依旧立在原地,沉默地指向深渊。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侧岩壁,和我感知中那条虚无缥缈的“静默带”上。
第一步,踏出。
碎石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
我朝着那条“缝”,缓慢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