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在渗，透过我匆忙缠上的绷带，在石懿左肩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颜色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枚不祥的烙印。
我盯着那片暗红，直到它不再扩大，才缓缓移开视线。
喉咙干得发紧，我摸索著从背包里掏出水壶，拧开，自己先灌了一口。
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然后我挪过去，小心地托起石懿的头，将壶口凑近他干裂的嘴唇。
“咳”他呛了一下，眼皮颤动，但没有完全睁开。
水顺着嘴角流下，我用手背胡乱擦掉，又喂了第二口。
这次他吞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
“石懿？”我压低声音，不确定他是否清醒。
他闭着眼，呼吸粗重，但过了一会儿，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只完好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摆了摆，示意我别说话，也别动他。
我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看着他惨白的脸。
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粘在皮肤上。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个沉重的、带着伤痛的空壳。
但那双眼睛，当他终于费力地掀开眼皮时，里面的光并没有涣散。
疲惫、疼痛，但核心处那点冰冷的清醒还在。
他转动眼珠，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绷带，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包得真难看。”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熟悉的、近乎刻薄的精准。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如释重负的情绪涌上来。
“能止血就行。”
我闷声回了一句，坐回地上，背靠着岩壁。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他没再评价我的包扎技术，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调整著呼吸。
峡谷里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嶙峋的岩石，发出高低不同的呜咽。
“复盘。”石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旧虚弱。
我心头一紧，以为他又要像在凹槽里那样，用解剖刀般的话语将我之前的失误剖开。
那些冰冷的剖析带来的寒意，此刻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意外。
“最后那一下，”他停顿，似乎在积攒力气，“你看到了什么？”
我回忆著岩缝深处，那惨绿荧光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那五个凝固身影中央，空气不自然的扭曲，以及那一声孤零零的、充满恶意的“滴”。
“规则的‘不协调点’。”
我斟酌著用词，努力剥离语言，只留下那种感知，“能量的流动，在某个瞬间，出现了断层。
像像一首扭曲的歌，突然卡了一个错误的音符。
“那个‘滴’声，就是卡住的地方。”
石懿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对。”他说，“你找到了它。这是活命的关键。”
没有夸奖，只是陈述。
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在凹槽里，他告诉我，我的情绪是引爆炸弹的火星，我的逻辑是契合规则的毒药。
而现在，他说我找到了“不协调点”。
“但记住，”他紧接着说，目光锐利地刺过来，这是运气。
也是你用之前的失误，差点搭上两条命换来的教训。
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你这边，教训却可以。
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说得对。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如果不是在那种极致的恐惧和压力下被迫剥离了惯常的思维模式，我可能根本“看”不到那个断层。
那更像是一种绝境下的本能，而非能力。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回音峡谷”石懿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那片已经冷却的核心区域，“它的‘污染’，或者说‘规则’，核心机制可能是一种转化与存储。”
他说话很慢，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屏住呼吸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字。
“强烈的情绪，尤其是恐惧，以及未发出的尖叫。”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在这里，不是消散了，而是被某种东西‘捕捉’，转化成了规则能量。
存储的介质，可能是那些苔藓，可能是特定的岩层结构，甚至可能是空气本身。
我想起那些队员扭曲的姿态，大张的、无声的嘴。
未发出的尖叫。
“当条件满足比如，足够强烈的‘同频’情绪刺激，或者像我们这样，携带了处于临界状态的‘样本’闯入存储的能量就会被释放，或者反噬。”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那五个队员，他们很可能是在极度惊恐中，触发了某个‘存储点’的爆发。
能量瞬间灌注，扭曲了他们的形态，也抽干了他们最后的声音，形成了一个短暂的、高强度的规则场。
我们进去时，场正在衰减，但余波还在，而且极不稳定。
“所以，那些苔藓的图案，还有规则的‘活化’”我试着串联。
“是能量流动和存储的外在表现。图案是‘记录’，活化是能量接近饱和或受到扰动时的‘溢出’。”
石懿肯定了我的猜测，“这是一个循环。情绪喂养规则，规则固化情绪，等待下一个触发者。”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片峡谷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情绪牢笼。
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恐惧都成了构筑牢笼的一部分，等待着吞噬后来者。
石懿忽然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我赶紧把水壶递过去，他喝了两口，压下了咳嗽。
缓过气后，他没有继续谈论峡谷的机制，而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艰难地探向自己腰间那个特制的密封袋。
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痛楚。我下意识想帮忙，但他用一个眼神制止了我。
他一点点将密封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更小的、铅灰色的金属盒。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密封蜡，此刻已经碎裂了。
他托著那个小盒子，看了几秒，然后，递向我。
“拿着。”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时，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盒子里装着的，就是从那片凝固区域中心采集到的“无声尖叫”结晶样本。
那个差点让我们葬身岩缝的东西。
“这是你的第一份‘学费’。”石懿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也是你的责任。”
我接过盒子。
它比想象中更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
我能感觉到盒子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物理的“存在感”，像是一颗沉睡的、危险的心脏。
“分析它，理解它。”
石懿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用你的方法，结合我告诉你的。但记住，绝对不要在安全的地方之外打开它。”
“没有完备的隔离和防护，它依然是致命的。”
我握紧了金属盒，点了点头。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混合著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轻微脉动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我该怎么做？”我问。
“先活着离开这里。”
石懿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嘲讽表情，但因为疼痛而扭曲成了别的样子，“然后，找个有基础设备的地方。我会告诉你需要什么。”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体，想要站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别动。”我立刻按住他完好的那边肩膀，“再休息一下，等光线再好些。”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重新靠了回去。
失血和疼痛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刚才那番话恐怕已经是他强撑的极限。
我们沉默地坐在逐渐明亮的峡谷里。
我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
食物和水还算充足，应急药品用了不少，但关键的止血和消炎药还有剩余。
石懿的战术包我也检查了一遍，将一些可能用到的工具整理到顺手的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懿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当天光彻底驱散峡谷中所有阴影，将乱石滩照得一片惨白时，石懿再次睁开了眼睛。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次，我没有反对。
继续留在这里并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回到相对正常的区域，找到可以处理伤口和休整的地方。
我搀扶着他，让他用右臂搭在我肩膀上，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体很沉，大部分重量都压了过来，我咬紧牙关撑住。
每走一步，他都会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吸气，但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峡谷出口的方向，缓慢地移动。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阳光终于毫无遮挡地刺入眼睛时，我眯起了眼。
石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峡谷入口。
“先回七号临时屋。”
他转回头，声音在开阔地带显得清晰了一些，“处理伤口，还有这个。”
他示意了一下我紧紧攥在手里的金属盒。
“然后呢？”我问。
他看向荒原的远处，目光有些空茫，又似乎穿透了遥远的距离。
“然后，”他说，“有新的东西要查。你需要学的，还多得很。”
我们互相搀扶著，离开了回音峡谷的边缘，朝着荒原上某个未知的坐标走去。
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
手里的金属盒贴著掌心，传来持续的、冰冷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