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切开蓝雾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大得超乎常理。
洞顶高悬,隐没在蓝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黑暗里,无数垂挂的、同样散发著微蓝荧光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
而洞穴的中央,占据了我全部视野的,是一片我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晶体矿脉。
视觉在这里是扭曲的。
光线穿过不同角度、不同纯度的晶体,发生著不规则的折射和散射。
我看向矿脉的某处,感觉它离我只有十几米,但当我试图估算距离时,空间感瞬间错乱,那地方又仿佛远在百米开外。
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在微微起伏,是错觉,还是晶体能量场对空间感知的直接影响?
“滴滴滴!”
我腰间的污染检测仪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蜂鸣,屏幕上代表干扰频率强度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数值上。
比峡谷外围高出至少三十倍。
石懿在我前方两步处停下,他关掉了手电筒,节省电力。
在纯粹的蓝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整个洞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矿脉的根部区域。
我的目光跟随他的指引望去。
在那些巨大晶体的根部,散落着一些颜色黯淡的东西。
背包、损坏的仪器外壳、几盏已经彻底熄灭的冷光灯探险队的遗物。然后,我的呼吸一滞。
一具尸体。
他靠坐在一簇较小的、如同蓝色水晶簇的晶体旁,穿着和之前那五名队员类似的防护服,但破损严重。
他的姿势不像峡谷里那些被规则扭曲的队员那样诡异,更像是力竭后坐下休息,只是再也没有起来。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面罩已经碎裂脱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痛苦和困惑之中。
嘴巴微张,眼睛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却仿佛还倒映着这片妖异的蓝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怀里搂着一块足有篮球大小、棱角分明的蓝色晶体原石,指关节因为死前的用力而泛白突出。
“又一个。”
石懿的声音很低,在洞穴特有的、带着轻微回音的寂静中响起,“被‘共振’捕获,拖进了更深层的记忆回响,直到意识彻底崩解。”
他迈步向尸体走去,脚步很轻,但异常稳定。
我跟在后面,感觉每靠近矿脉一步,那无形的嗡鸣就增强一分,太阳穴开始传来熟悉的胀痛,一些毫无关联的记忆碎片原身的,甚至是我自己穿越前的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
一幅实验室的白色墙壁,一段模糊的、关于某种化学公式的争吵,还有一股浓烈的、属于旧时代消毒水的味道我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眼前的现实上。
石懿在尸体旁蹲下,没有先去动那具遗体,而是将目光投向尸体倚靠的那片晶体丛的后方。
他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晶体,只是悬停在距离表面几厘米的地方,缓缓移动。
“看这里。”他说。
我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在尸体后方,那片巨大矿脉的边缘,光线照射下,晶体表面呈现出一些不自然的断面。
不是自然生长形成的参差,也不是地质活动造成的断裂。
那是整齐的、带有明显工具切割痕迹的平面。
几处较大的晶体柱被从根部截断,断口平滑,切面在蓝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棱角锋利的蓝色晶体碎屑,像是开采时崩落的。
“近期。”
石懿收回手,语气肯定,“不会超过两个月。工具很专业,切割效率很高,取走了纯度最高的部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洞穴其他方向。
在更远处的矿脉阴影里,我又看到了几处类似的切割痕迹,有的位置很高,需要借助工具才能触及。
“不止一伙人,也不止一次。”
他补充道,脸色在蓝光映照下显得更加阴沉,有人在系统地开采这种晶体。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知道它的危险性,而且有办法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或利用这种‘记忆共振’效应。”
这个发现像一块冰,顺着脊椎滑下。
探险队的悲剧,可能不仅仅是一次意外闯入禁区。
这片矿脉,这个能诱发认知崩溃的致命之物,早已被人盯上,并且在进行有组织的开采。
“旧时代实验?”
我回想起纸片上的警告,还有石懿之前的推测。
石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处较大的切割面附近,蹲下身,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带有放大镜和微弱白光照明的小型勘察镜,仔细检查著断口的微观结构。
蓝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幽深的光。
“这种晶体,”他一边观察,一边缓缓说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它的‘记忆共振’特性,不是简单的放射性或能量辐射。
它是一种频率,一种能与人脑特定波动产生共鸣,强行激活、混淆甚至覆盖记忆片段的频率。
天然矿物形成这种定向性极强的‘信息干扰’场,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他关掉勘察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尽管那里并没有什么灰尘。
“大崩塌时期,全球范围内爆发了难以解释的能量冲击。”
现有的理论,包括‘地核失衡说’、‘太阳风暴突变说’,甚至‘外星干预说’,都无法完全解释所有现象。
他转向我,眼神锐利,“其中一种未被官方承认,但在某些边缘研究圈里流传的假设。
是某些旧时代末期进行的、涉及深层意识与能量场耦合的禁忌实验,在崩塌发生时发生了连锁失控。
“实验的‘污染’与崩塌的能量混合,改变了局部地区的物理规则,也‘催化’出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回那片巨大的蓝色矿脉。
“这东西,很可能就是‘催化’的产物之一。它可能基于某种天然矿物基底,但它的核心特性,是被人为‘编程’进去的。”
“一个失败的,或者原本目的就极其危险的实验遗骸。”
洞穴里的蓝光似乎随着他的话语微微明暗了一下。
我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种危险的矿物,更是一个被遗忘时代的疯狂造物。而如今,有人在收集这种疯狂。
“开采它的人,想用它做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石懿摇了摇头,但眼神里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需要它,并且愿意承担进入这里的风险。”
这种晶体,如果离开这个高浓度环境,其‘共振’强度可能会衰减,但特性不会消失。
它可以被加工,被集成到其他设备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想象一下,一种能定向干扰甚至植入记忆的武器。
“或者,一种能强行读取、筛选特定记忆的‘刑具’。”
我的喉咙发紧。
这远比单纯的怪物或自然灾害更令人恐惧。
这是对“自我”最根本的侵蚀。
石懿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紧抱着晶体的尸体,转身开始沿着矿脉边缘,谨慎地勘查其他区域。
他似乎在寻找更多的开采痕迹,或者别的什么线索。
我跟在他身后,努力对抗著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和记忆碎片冲刷。
矿脉散发的蓝光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触须,试图钻进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撬开我脑海深处的屏障。
一幅画面突然无比清晰地闪过不是原身的记忆,那感觉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和洁净的天空,房间里摆放着我不认识的、造型流畅奇特的仪器。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身影背对着我,正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操作著复杂的、流淌著蓝色数据流的界面
“呃”我闷哼一声,猛地停下脚步,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石懿立刻回头,目光如电扫过我。“怎么了?”
“没没事。”我喘了口气,强行将那些陌生的画面压下去,“有点晕,这里的频率太强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我的颅骨,看到里面正在翻腾的异常。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金属盒。
“含一片在舌下,能稍微稳定神经突触信号,但时间有限。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完成初步勘查,然后离开。长时间暴露在这种浓度下,就算有准备,风险也呈指数级上升。”
我接过金属盒,取出一片薄荷味、带着微微苦涩的药片含住。
一股清凉感从舌根蔓延开,确实让脑海里的翻腾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种被窥探、被拉扯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我们继续移动,像两个在巨大蓝色幽灵腹腔中爬行的渺小生物。
石懿又发现了几处开采点,甚至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了半截丢弃的、特制的切割锯片,材质特殊,印着模糊的、无法辨认的徽记。
他还收集了一些散落的、极小的晶体碎屑,用特制的铅盒封装好。
整个过程中,那具怀抱晶体的尸体,以及这片无声脉动着的、蕴含旧时代疯狂的蓝色丛林,构成了令人窒息的背景。
每一个新的发现,都让谜团的阴影更加浓重。
是谁在开采?
归零会?
还是其他隐藏在阴影里的势力?
他们用这些晶体,已经做了什么,或者正计划做什么?
石懿在一处相对开阔、受蓝光直射较弱的地方停下,示意我靠近。
他摊开随身携带的防水地图和笔记本,用笔快速勾勒著洞穴的大致轮廓和矿脉分布,标注出发现尸体和开采痕迹的位置。
他的动作稳定而迅速,专业素养在此刻展现无遗。
“记住这个位置,记住这里的一切细节。”
他头也不抬地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出去之后,除非必要,不要主动回忆,尤其不要在脑子里反复‘复盘’场景。”
“让记忆自然沉淀、模糊。这是对抗‘共振’残留影响的一种方式。”
我点了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努力用观察者的角度,冷静地记录眼前的信息,而不是沉浸到情绪和联想中去。
但我知道,有些画面,比如那尸体凝固的表情,比如晶体切面上冷冽的反光,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蓝光无声地流淌,映照着洞穴里的一切,也映照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勘查接近尾声,但更大的疑问,如同这洞穴本身,深不见底。
石懿合上笔记本,将其仔细收好。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壮观而致命的蓝色王国,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我。
“该走了。”他说,“带上必要样本,我们原路返回。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比进来时更小心。”
他率先转身,朝着我们来时的通道口走去。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仿佛拥有生命的幽蓝光芒,握紧了手中装有微量碎屑的铅盒,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