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浓稠。
石懿的背影在前方晃动,战术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规律而克制,像某种心跳的替代品。我紧跟其后,左手握著铅盒,右手下意识地扶住湿冷的岩壁。
“停。”石懿的声音突然响起,压得很低。
我立刻刹住脚步,手电筒光柱定格在他脚后跟的位置。
他侧身贴在通道一侧,抬起右手,示意我噤声。
手电筒光被他调暗,只留下勉强照清脚下的一圈光晕。
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
那嗡鸣声还在,但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刮擦著岩石表面。
石懿缓缓蹲下身,手电筒光柱贴着地面向前扫去。
光束边缘,距离我们大约七八米远的通道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比拳头略大的蓝色晶体碎块。
它们不像矿脉主体那样嵌在岩壁里,而是孤零零地躺在碎石中间,表面同样流转着幽蓝的微光。
但吸引我们注意的,不是晶体本身。
是晶体旁边,地面上,一道新鲜的、拖拽痕迹。
痕迹很浅,在碎石和尘土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沟壑,指向通道更深处,我们未曾探索过的黑暗。
痕迹边缘,有几滴已经半凝固的、深褐色的污渍。
血。
石懿的呼吸几乎听不见。
他维持着蹲姿,手电筒光沿着那道拖痕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通道拐角处的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一团比周围黑暗更浓重的轮廓。
“待着别动。”
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将手电筒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造型奇特的短刃。
刃身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哑光的黑色,没有任何反光。
他像一只贴着地面移动的猫,无声而迅捷地靠近那团阴影。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握著铅盒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通道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那股微弱的臭氧味里,混入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石懿在阴影前停下。
他用手电筒光快速扫了一下,然后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不是尸体。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是一具残骸。
穿着某种深色的、类似防护服的破烂衣物,但衣物下的躯体已经严重萎缩、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蓝色,紧紧包裹着骨骼。
石懿没有触碰那具残骸。
他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残骸周围的区域,尤其是那道拖痕的起点就在我们侧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下方。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凹陷周围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放射状的裂纹,颜色也比周围更深。
他退回来,动作依旧谨慎,但速度比过去时快了一些。回到我身边时,他的脸色在手电筒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不是我们的人。”
他低声说,目光扫过我,“衣服制式没见过。”
死亡时间无法判断。
“尸体状态异常,被‘晶体化’了,而且是被强行嵌入了晶核。”
他顿了顿,“那道拖痕,是从那个凹陷处开始的。有什么东西,在他死后,把他拖到了这里。”
“什么东西?”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石懿摇头。“痕迹太乱,看不出来。但肯定不是人。”
他看了一眼那具残骸,“嵌眼这是一种标记,还是某种处理方式?”
他不再说话,示意我继续前进,但这次,他的站位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我和那具残骸之间。
我们绕开那片区域,手电筒光尽量避免直接照射那两颗代替了眼睛的诡异晶体。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出口。
就在我们即将看到前方通道口透出的、属于峡谷的微弱天光时,石懿再次停下。
这次,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部件上断裂下来的。
大约巴掌大小,厚度约两毫米,一面是哑光的深灰色,另一面则有复杂的、蚀刻上去的纹路。
纹路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交织的几何图案,中心位置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徽记的凹痕。
石懿用指尖摩挲著那片金属,眉头紧锁。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从自己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不是之前的环境探测仪,而是一个带有小型扫描头和显示屏的装置。
他将金属片放在扫描头下,按下了按钮。
仪器屏幕亮起,淡绿色的光线扫过金属片表面。几行细小的数据流快速滚动。
“合金成分无法完全匹配资料库已知材料。”
石懿盯着屏幕,低声自语,“蚀刻工艺非标准制式。”
这个徽记”他放大图案中心,那模糊的凹痕在屏幕上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个抽象的图形,像是一只手,托著一个被横线贯穿的圆环。
我从未见过这个符号。
石懿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仪器边缘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我能感觉到,某种极其沉重的、冰冷的东西,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认识?”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收起仪器,将那片金属用一块软布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内袋。
“一个很久以前,就该被彻底抹掉的标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拾荒者’不,他们自称‘回收者’。”
一群在废墟和禁区里挖掘旧时代危险遗物的鬣狗。
但五十年前,最后一次有记录的‘回收者’活动,是在西大陆的‘静默海’边缘。
“那里距离东大陆壁垒群,隔着一整个破碎的中央荒原和无法穿越的‘叹息山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利落,但眼神深处,那抹冰冷的沉重并未散去。
“要么,这片金属是五十年前的古董,被某种力量带到了这里。”
要么他看向通道口那点微弱的天光,“要么,有些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走得更远,藏得更深。”
我们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走向出口。
石懿在出口处停下,示意我先出去。
他则留在通道内,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金属装置,将它们吸附在通道口内侧的岩壁上,调整了几下。
装置表面亮起极细微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后,转为稳定的绿色。
“简易震动感应器和能量残留标记。”
他走出来,解释道,“如果有人或别的东西再从这条通道进出,或者里面有较大的能量波动,我能收到预警。”
“虽然不一定能阻止什么,但至少不会完全被动。”
我们离开通道口,走到相对开阔的峡谷底部。
石懿拿出水壶,递给我。
我拿起喝了几口,又递了回去。
“今天看到的一切,”石懿拧紧自己的水壶盖,目光扫过峡谷两侧沉默的岩壁,“尸体,矿脉,那个‘回收者’的残骸和金属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杨美婷。尤其是杨美婷。”
我看向他。
“她背后是壁垒家族,是资源管理委员会。”
“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异常资源点’范畴。”
石懿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回收者’出现在东大陆,意味着旧时代某些最危险、最不该被触碰的‘遗产’,可能正在被重新挖掘。”
“而有人,在用活人做实验,试图将那种蓝色晶体与生物体强制融合。这两件事单独一件都够麻烦,现在搅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看向我。
“你做得很好。采集的样本,观察到的细节,包括最后保持冷静。”
但接下来,你需要学的不只是怎么在野外活下去,怎么识别污染。
你需要知道,有些线,不能踩。
“有些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在找的,可能正是你这种对‘异常’敏感,又缺乏背景和靠山的新面孔。”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底某个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
我的穿越,我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我对某些“异常”近乎本能的关注和解析冲动这些,算不算另一种“敏感”?
石懿似乎没指望我回答。
他背好装备包,检查了一下武器和仪器。
“先回临时屋。样本需要初步处理和分析。”
至于那个金属盒”他看了一眼我手里一直紧握的铅盒,“回去再说。路上保持警惕,峡谷的‘回响’可能因为我们的进入和矿脉的扰动,变得不稳定。”
他率先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后面,峡谷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沙砾的粗糙感。
手里的铅盒很轻,但此刻却感觉重若千钧。
不仅仅是因为里面可能封存著某个致命谜团的钥匙,更因为石懿最后那几句话,和他看到那个“回收者”标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有些线,不能踩。
但我的脚下,似乎从一开始,就踩在了一条由无数谜团和危险交织而成的、看不见的线上。
而线的两端,一端连着这个诡异绝望的末世,另一端或许连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过去,和更加叵测的未来。
我抬起头,峡谷上方的天空,依旧是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