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石懿的脚步,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
“注意脚下。”
石懿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一片看似平整的碎石地。
我凝神看去,在手电筒光柱的照射下,那片碎石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表面似乎覆盖著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滑苔藓。
如果不是他提醒,我可能就一脚踩上去了。
在这种地方滑倒,后果难以预料。
“谢谢。”我低声说,小心地绕开那片区域。
石懿没回应,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似乎在等我跟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也许,他眼中的冰冷并非针对我,而是针对那个标记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我们继续前行,穿过一段狭窄的隘口。
两侧的岩壁在这里靠得很近,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石懿侧身挤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压迫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更多是物理上的,而非之前矿脉洞穴里那种精神层面的侵蚀。
就在我半个身子刚挤进缝隙,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岩石时,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两侧的岩壁。
是来自我手中的铅盒。
它震了一下。
非常轻微,隔着厚实的铅制外壳和内部填充的缓冲材料,几乎难以察觉。
但那感觉无比清晰,就像盒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内壁。
我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缝隙里。
“怎么了?”前方传来石懿警觉的询问,他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停顿。
“盒子”我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石懿立刻转过身,手电筒光柱扫过我手中的铅盒。
在狭窄的缝隙里,我们几乎脸对着脸,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
他没有立刻伸手来拿,而是死死盯着铅盒,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捕捉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
盒静静地躺在我手里,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那一下震动只是我的错觉。
但石懿的表情告诉我,不是。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我保持绝对静止。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铅盒,而是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地“刮”过它的表面。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扫向我们周围的岩壁,扫向头顶狭窄的天空缝隙,最后,落回我的脸上。
“别动。”他用口型无声地说,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极度警惕和某种计算的光芒。
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铅盒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石懿忽然动了。
不是去拿铅盒,而是极其缓慢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像是用某种黑色金属打造的短刃。
刃身很薄,几乎不反光。
他将短刃横在胸前,刃尖微微指向铅盒的方向,但并没有接触。
他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收缩了一下。
“有东西‘醒’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不是盒子里的‘样本’,是被它吸引过来的东西。”
“峡谷的‘回响’,被盒子里残留的‘频率’或者‘信息’激活了某种特定的‘模式’。”
他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听觉,也不是通过触觉。
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存在感”。
手中的铅盒,再次传来一下清晰的震动。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丢掉它!”石懿厉喝,声音在狭窄的缝隙里炸开。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我已经做出了动作。
不是向前丢,也不是向后丢石懿教过,在狭窄地形遭遇不明威胁,胡乱投掷物品可能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我手腕一翻,用尽全力,将铅盒朝着侧面岩壁上一处向内凹陷的、相对较深的石缝砸了过去!
铅盒脱手的瞬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陡然增强,仿佛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同时聚焦在我身上。
盒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撞进石缝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幽蓝的荧光在石缝里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但那种“存在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转移了目标。
它不再紧紧锁定我和石懿,而是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被引向了那个藏匿铅盒的石缝。
“走!快!”石懿低吼一声,不再顾及隐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发力将我向前猛地一拽。
我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冲出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身后的压迫感和冰冷注视如影随形,但似乎因为失去了最直接的“目标”,变得有些迟疑和分散。
我们冲出了隘口,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峡谷主道。
石懿没有丝毫停顿,拉着我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跑了大概几十米,石懿猛地刹住脚步,将我按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蹲下!别出声!”
他急促地命令,自己也紧贴著岩石蹲了下来,短刃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我们来的方向。
我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我强迫自己放慢呼吸,竖起耳朵,去听身后的动静。
风声又起来了,呜咽著穿过峡谷。
除此之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奇怪的嘶吼,没有实体逼近的迹象。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蛛网。
“它是什么?”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道。
石懿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耳倾听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一丝。
“不是实体怪物。”
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是‘回响’被特定‘信息’激发后,形成的一种‘规则显化’或者‘环境应激’。”
“你可以理解为,这片峡谷‘活’过来了一部分,并且对我们携带的‘异物’产生了排斥和‘消化’的意图。”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反应很快。如果刚才迟疑,或者把盒子扔向我们自己,现在麻烦就大了。”
“那盒子”我看向隘口的方向。
”石懿解释道,但眉头依然紧锁,“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的‘回响’已经被扰动,整体稳定性下降,随时可能产生其他不可预测的变化。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的脸,又移开。
“而且,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敏感’。它对这片环境的‘影响力’,或者说‘共鸣度’,高得异常。”
我没有接话。他话语里未尽的意味,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高得异常是因为盒子里的东西本身特殊,还是因为携带它的人?
石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再次确认了身后的动静,然后示意我跟上。
“走,保持距离,但别掉队。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雷’。”
我们重新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快,但更加警惕。
石懿不再走在前面领路,而是让我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样他能同时顾及前方和侧翼。
这个细微的调整,让我心头微微一暖,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淹没。
峡谷的风似乎带上了一丝寒意。
手中的铅盒虽然已经丢弃,但那份重量,却仿佛转移到了我的意识深处。
石懿没有追问盒子的细节,也没有对我刚才瞬间的决断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赞许,他只是专注于带我们离开这片变得危险而陌生的区域。
他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我不安。
有些线,不能踩。
但我好像,已经不知不觉,踩上去了。
而且,线的另一端,似乎正握在石懿的手中。
他只是暂时没有收紧而已。
我们沉默地穿行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身后那低沉而愤怒的嗡鸣,如同送行的挽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