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份来自省城检测中心的报告,静静地躺在沈玖的桌上。
白纸黑字,数据冰冷。
但每一个字符,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风味轮廓与百年前《女曲录》中的记载,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尤其是那最后一栏的结论,让沈玖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经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检测出微量特殊酯类化合物,与幽兰香气分子结构高度相似,初步断定为酒体‘幽兰尾韵’之来源。”
成了。
真的成了!
那失传百年的“双酵协同发酵法”,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幽兰尾韵”,在她们手中,重现人间!
沈玖召集了全村人,就在那片刚刚丰收过的麦田前,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发布会。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
只有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一排晶莹剔透的酒液样本。
阳光下,酒液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
沈玖拿起了其中一杯,她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们成功了。”
一句话,让台下瞬间安静。
“我们复活了只存在于传说里的菌种,我们酿出了属于青禾村自己的‘麦田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期待、甚至是不敢相信的脸。
她看到了阿娟,拄着拐杖,脚上还打着石膏,但眼睛里却亮得像有星星。
她看到了许伯,站在人群的最后,默默地挺直了佝偻的背。
她甚至看到了那几个曾经坚决反对的族老,此刻也低着头,神情复杂。
沈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文件。
“这是菌种来源的证据链,这是‘绝户酒’碑文的拓片,这是老林叔关于口述历史的录音。”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麦田秋’的灵魂,源自于我们青禾村一代又一代的女性。”
“她们的名字,不应该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她放下文件,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我宣布!从今往后,‘麦田秋’的每一瓶酒,每一张标签上,都将印上我们所能找到的、历代女性曲师的名字!”
话音落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无数妇女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们拥抱着,哭泣着,欢呼着。那是压抑了几代人的荣耀,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昭告天下!
然而,狂欢的顶点,往往连接着深渊。
就在当晚,一个电话打到了沈玖的手机上。
老林叔病危。
沈玖赶到时,老林叔正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不该瞒……不该瞒啊……”
“她们求我……求我把名字刻下来……”
“我没敢……我没敢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滚烫的泪。
沈玖的心猛地一沉。
她安抚好老人,连夜冲进了村史馆,翻出了老林叔早年记录的那些村志草稿。
泛黄的纸张散发着霉味,字迹潦草而混乱。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终于,在一册笔记的夹缝里,她发现了一行几乎要被磨掉的炭笔小字。
字迹很小,很轻,仿佛写下它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民国十七年,秋。七名女曲师,生殉‘绝户酒’祭。”
沈玖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继续往下看。
“因拒交祖传秘方,被诬‘失节’,不堪其辱,合饮毒药,葬于西山乱坟岗,无碑无名。”
轰!
沈玖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病逝!不是意外!
是集体自杀!是被逼死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心中对那个神秘的系统发出了签到指令。
【定位民国十七年,七名女性曲师合葬地。】
系统界面幽幽亮起,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回荡。
【指令收到,正在进行时空坐标匹配……】
【定位成功。】
一行血红色的坐标,伴随着一张村子的俯瞰图,出现在沈玖的意识里。
那个红点,闪烁着刺目的光。
【坐标锁定——现村卫生所停车场下方。】
停车场……
沈玖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她想起了扩建工程的公告,就贴在村委会的墙上。为了增加床位,卫生所要扩建,首当其冲的,就是拆掉那片停车场,向下挖地基。
她们的骸骨,就要被当成建筑垃圾,被挖土机无情地刨开,碾碎!
不行!
绝对不行!
第二天一早,一份《关于紧急叫停青禾村卫生所扩建工程并进行抢救性文物保护的申请》,被沈玖亲自送到了县政府。
消息传回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支持,有人不解,更有人觉得沈玖在小题大做,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耽误村里改善医疗条件的实事。
“我们活着的人看病重要,还是死了快一百年的人重要?”
“就是!几具骨头而已,迁个坟不就行了?”
质疑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一步一步,艰难地挤进了人群。
是阿娟。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那份村民联署签名的申请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那是一张蓝色的医保卡。
“她们没能活着看到新时代,没用过这东西。”
阿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但我们能替她们,争一次她们早就该有的尊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妇女走上前,将自己的医保卡、身份证,郑重地按在了那份联署信上。
舆论,彻底沸腾。
县里承受不住压力,火速派了专家组进驻调查。
初步的雷达探测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停车场地下三米处,确有密集的、非正常掩埋的人骨痕迹。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进一步消息时,书院的老门房许伯,颤巍巍地找到了沈玖。
他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我的。”许伯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他说,这东西藏着青禾村最大的一个秘密,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该知道它的人出现。”
“他说,那一天,就让我把钥匙交给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间顶级写字楼里。
陆川点开了邮箱里一封加密邮件。
是丰禾集团的内部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指出:因“青禾村事件”引发的舆论危机,已对丰禾集团的乡土文旅品牌形象造成严重负面影响,公众好感度断崖式下跌。高层已秘密决定,无限期暂缓对青禾村及周边土地的收购计划。
陆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默默地将一段视频,添加为邮件附件。
视频里,是沈玖站在麦田前的发布会直播片段。她清越而坚定的声音,正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女性曲师的名字。
他在回复邮件的正文里,只写下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买不来,也压不住。”
发送。
然后,他打开公司内网,找到自己的工牌账号,点击了“注销”。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桌上的相机,走出了这间他奋斗了数年的办公室,再也没有回头。
他背着相机,重新回到了青禾村。
回到了那片断碑园。
他没有去打扰任何人,只是开始沉默地拍摄。
他拍摄那些在温控棚外轮流值守的“护曲队”妇女,拍摄阿娟拄着拐杖指导新人辨认曲块的侧脸,拍摄每一个参与酿酒的女性,在劳作中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
他要为她们,建一个“无声的族谱”。
七天后,考古队正式确认,停车场下方,就是民国十七年那七位女性曲师的合葬墓穴。
消息传来,全村震动。
沈玖决定,将她们迁葬,立碑于断碑园旁,碑名就叫——“青禾女子曲师之墓”。
迁葬仪式的前夜,启封那坛“绝户酒”来祭奠她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村里人商议着仪式流程,有人主张要用最隆重的礼节“告慰祖先”,有人建议“告祭天地”,昭告她们的清白。
沈玖却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当晚,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断碑园。
月光如水,洒在那些残破的石碑和新立的陶牌上。
她走到那个角落,指尖轻轻抚上那坛“绝户酒”粗糙的陶身,感受着上面深刻的裂缝。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忽然闪烁起一道从未有过的红色光芒。
【“未来回响”模式请求激活——是否召唤集体意志,回应您的抉择?】
风,忽然起了。
吹过整个断碑园,四野寂静,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沈玖缓缓地,对着那坛酒,也对着这满园的英灵,轻声开口。
“如果开了这坛酒,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语。
“你们说,现在,是时候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满园的陶牌,那些刻着三十八个、以及更多未知的女性名字的陶牌,竟无风自动,齐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声音由小及大,从零星的几声,汇聚成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宛如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