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骤然停了。
那满园陶牌清脆的碰撞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戛然而止。
四野重归死寂。
只有沈玖脑海中,那道从未有过的红色光芒依旧在固执地闪烁。
【“未来回响”模式请求激活——是否召唤集体意志,回应您的抉择?】
集体意志……
是她们吗?是这满园不屈的英灵,在回应她刚刚的问询吗?
沈玖没有立刻选择“是”或“否”。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坛裂纹遍布的“绝户酒”,仿佛要将它的轮廓刻进心里。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断碑园。
回到奶奶留下的老屋,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陈旧木香。
沈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渗进的月光,径直走到墙角,拖出一个蒙尘的旧皮箱。
“吱呀——”一声,搭扣被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叠泛黄的旧物。最上面,是一本被火燎去半边的日记残页,用细麻线勉强装订着。
这是奶奶临终前,特意嘱咐她要收好的东西。
沈玖小心翼翼地捧起它,指尖拂过焦黑的边缘,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是女人的笔触,娟秀却有力,记录的年份是民国三十一年。
“……秋收毕,新粮入仓。今年高粱饱满,必得好酒。林家三叔公又在祠堂念叨,说女人沾曲,坏了风水,污了祖宗。我呸!若无我们女人踩曲、辨浆、看火,他们连祭祖的酒都喝不上。”
“……今日偷偷将新培的‘幽兰’母菌,用油纸包好,藏入了祠堂正堂的梁木夹层。那里最干燥,也最安全。他们不让我们进祠堂,却不知,这祠堂的根,早就被我们种下了……”
日记的主人,自称“云娘”。
沈玖一页页翻下去,残缺的记录拼凑出一个勇敢而坚定的女性形象。她不仅是技艺高超的曲师,更是一个在黑暗中偷偷传火的人。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最后一页残片时,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猛然一震!
【检测到高浓度情感共鸣点!】
刹那间,一幅模糊的画面在沈玖眼前闪现、清晰。
那是在一间昏暗的土屋里,油灯如豆。一个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的女人,正是日记里的云娘。她剧烈地咳嗽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刻着一个“贞”字的木牌。
那是旧时用来表彰所谓“节妇”的牌子。
云娘看着它,眼神里没有半分荣耀,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她伸出干枯的手,毫不犹豫地将那块木牌,投进了身前的火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木牌,将那个刺眼的“贞”字烧得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捧黑灰。
“咳咳……傻子……”
云娘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清晰。
“名字,不在牌上……”
“在酒里。”
画面,在此定格,而后消散。
沈玖却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些女人,这些被磨去名字、被污蔑为“不祥”的先辈,她们从未放弃过留下自己的痕迹。她们的抗争,不在牌坊上,不在族谱里,而在那一口口醇厚绵长的酒香里,在这一脉相承的菌种血脉里!
她们的名字,就是青禾酒的魂!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玖召集了村里所有参与酿酒的妇女,在断碑园前,在那片新近被考古队围起的墓穴遗址前,站成一排。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今天,我们不烧纸,不跪拜,我们在这里,为她们举行一场‘招名祭’。”
“招,是招魂的招。名,是名字的名。”
“我们要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叫回来。”
她指着墓穴旁刚刚挖好的一个长方形基坑,那是新墓碑的基座。
“待会儿,每人手持一支白菊,由阿娟姐领头,依次念出《女曲录》上的名字。念完一个,就将手中的花瓣,尽数撒入这碑坑之中。”
“我们要用她们的名字,为她们奠基!”
女人们的眼中,闪烁着激动与肃穆的光。
阿娟拄着拐杖,走到了最前面。她深吸一口气,从沈玖手中接过那本厚厚的《女曲录》。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王招娣。”
她念出了第一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土地,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个同样被名字困住一生的女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也带着呐喊。
“我替你,站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的白菊揉碎,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入了那黑色的泥土里。
“李盼儿……”
“陈念祖……”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一片又一片花瓣被撒下。
女人们的队伍里,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老林叔没有加入她们,只是默默地蹲在断碑园的一角,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些从断碑上拓下来、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苍老沙哑,正是百年前女人们在曲房里踩曲时唱的歌谣。
“……麦儿黄,女儿忙,踩得新曲等新郎……郎是高粱郎,妾是酒糟娘……”
不远处,许伯也悄悄走到了新碑的基坑旁。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陪伴了他大半辈子、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看了一眼,而后猛地将它深进泥土里。
“师父……”他佝偻着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我敢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突然从村口传来。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村里的族老代表,带着七八个壮年男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族老指着正在进行的仪式,满脸怒容:“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片乱坟岗,根本不是我们林氏的正式墓地!族规写得明明白白,外姓、罪身,不得入祖坟,不得立碑!你们这是要败坏我青禾村的风水!”
另一个男人更是直接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你们这是非法集会,扰乱公共秩序!我现在就报警,把你们全都抓起来!”
“护曲队”的妇女们被这阵仗吓得有些退缩,念诵声也停了下来。
沈玖却面不改色,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跟他们争辩风水和族规,而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件。
“族老,您看清楚,这是县文化局昨天连夜下发的《紧急文物保护断明书》。”
她将文件展开,举到族老面前,“文件上说,此地墓葬具有重大历史文化价值,需立即进行抢救性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破坏。”
族老的脸色瞬间一白。
沈玖没有停,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正是她之前在麦田前开直播,念出那些女性曲师名字的片段。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弹幕。
“请让她们有名!”
“她们不是乱坟岗的孤魂,她们是创造者!”
“支持青禾村!支持为女性先辈正名!”
沈玖将手机屏幕转向那些阻拦的村民,声音清越,字字如针。
“你们口口声声说,祖宗规矩大过天。”
“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地下的祖宗们知道,这些为青禾酒流尽血汗的女人,到头来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都没有,甚至被后人骂作‘乱坟岗的孤魂’,他们会不会觉得羞耻?”
“这,就是你们要维护的祖宗颜面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几个原本沉默着看热闹的年轻人,不知是谁带头,默默地走上前,站到了沈玖身后,用身体护住了那个刚刚填满花瓣的基坑。
族老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沈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
当晚,风波平息。
沈玖在系统的提示下,再次来到寂静的断碑园签到。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柔和的绿光闪过。
【签到成功!获得“幽兰韵生成条件优化方案”!】
一行行清晰的数据和工艺流程图,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方案的最后,用红字标注着一行结论:
【唯有在“至诚告祭”后二十四小时内,启用古法天锅蒸馏,并以初生的‘招名’菊瓣为熏香,方可最大限度复现完整‘幽兰韵’风味。】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指引。
这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应答。
她们……听到了。
她立刻做出了决定。
三日后,吉时,正式启封那坛尘封百年的“绝户酒”!
并且,同步开启首批新版“麦田秋”的灌装仪式。新酒的酒标上,将印上《女曲录》里,那三十八位女性传承人的完整名录!
消息一经传出,早已密切关注青禾村的各大媒体瞬间沸腾,“青禾女子酿酒联盟”、“百年绝户酒开坛”等话题,再度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上热搜。
启封仪式的前一夜。
月色如霜,酒坊外一片寂静。
陆川独自一人,背着他那台老旧的相机,来到了酒坊门口。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去见沈玖,而是将一卷沉甸甸的胶片,交给了等在那里的阿娟。
“这里面,是这几天拍的三十六位姐妹的肖像,每人一张。”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胶片的背面,我用油性笔记下了她们亲口说的一句话。”
“有的说,‘我也能酿好酒’。”
“有的说,‘我婆婆以前从没让我碰过酒曲’。”
“还有一个小妹说,‘我女儿将来要叫自己想叫的名字’。”
陆川将胶卷塞进阿娟手里,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断碑园。
“这不是赎罪。”他低声说,“是还债。”
阿娟紧紧攥着那卷冰凉的胶片,那上面仿佛还带着一个男人的体温和重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久久地站在原地。
远处,酒坊二楼的窗边。
沈玖一直默默地望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的手中,正握着一个尚未拆封的u盘。
那是昨夜签到时,伴随着“优化方案”一同出现的隐藏奖励。
【隐藏文件:丰禾集团与青禾村所属县相关部门关键人员资金往来线索(加密)】
这东西的分量,比一坛“绝户酒”要重得多。
它能轻易地扳倒丰禾,甚至掀起一场官场地震。
但之后呢?
沈玖轻声自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如果揭开更多,还能守得住这片土地吗?”
窗外,清冷的月光,正静静地洒在那一排排新酿的陶坛之上。
其中最大的一坛,那坛“绝户酒”,粗糙的陶身上,深刻的裂缝之中,似乎正有微不可察的、温润的光芒,缓缓地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