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封仪式定在巳时。
天光大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薄薄地笼罩着青禾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清冽的香气,是窖泥的土腥、粮食的醇厚与秋菊的冷香,三者交织,闻之欲醉。
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在划定的区域内严阵以待,闪光灯不时亮起,将一张张兴奋或期待的脸庞定格。村民们穿上了簇新的衣裳,自发地围在酒坊外,眼神里有紧张,更有压抑不住的骄傲。
一切,都预示着一场盛大的新生。
然而,一阵不合时宜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这庄严前的宁静。
几辆悬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村口,停在了酒坊前。车门打开,走下来一行西装革履的男女,为首的是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是县文化局的王副局长。”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沈玖正在和阿娟确认最后的流程,闻声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她认得这个人,在丰禾集团的几次项目推介会上,他都是最热情的支持者。
“沈经理,恭喜,恭喜啊!”王副局长主动伸出手,热情洋溢,“青禾女子酿酒联盟,这可是我们县里的一块金字招牌!今天我特地带队,组成‘非遗评审观察团’,来为你们现场助威!”
沈玖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指尖冰凉。
“多谢王局长关心。”
王副局长笑容不变,话锋却陡然一转:“为了保护我们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严肃性和真实性,防止个别媒体恶意炒作、误导公众,我们观察团决定,需要对这坛所谓的‘绝户酒’,进行暂扣取样,送往专业机构检测。”
“暂扣?”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村民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媒体记者们则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这边。
这哪里是祝贺,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沈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出。她没有反驳,只是转身对阿娟点了点头。
阿娟会意,快步走进内堂,很快,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匣。
沈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的,是那本纸页泛黄、字迹风化的《女曲录》原件,以及一份盖着省级考古队公章的鉴定报告。
“王局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女曲录》的原件在此,考古队的报告也明确指出,此坛‘戊申秋’封藏酒与墓葬群出土的酒曲、器皿属同一时期。我们青禾村的每一步,都合法合规,都经得起检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副局长和他身后几位面色各异的“观察团”成员。
“您是专家,自然明白,这种百年陈酿一旦开封,风味便会随着时间流失。所以,我们不能让它离开青禾村。”
“但我们欢迎观察团的监督。”沈玖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可以现场取样,但不能带走一滴。从开坛到取样的全过程,我们都会进行影像记录,以示公允。”
她特意加重了“影像记录”四个字。
话音未落,阿娟已经举起了胸前的记录仪,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镜头不偏不倚,精准地对准了王副局长和他身后官员们的手。
那镜头仿佛带着温度和重量,让几个原本还想帮腔的干部,下意识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王副局长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
酒坊外围,陆川背着他那台老旧的相机,被两名临时聘请的保安拦了下来。
“抱歉,先生,没有邀请函不能入内。”
陆川没有争辩。他知道,这是沈玖的安排。今天的场面太过复杂,她不希望自己被卷入任何潜在的纷争。
他沉默地从摄影包里,取出一卷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胶片,递向了不远处闻讯赶来的许伯。
“许伯,如果我不在场,”他声音有些干涩,“请您把这些,放进展厅的第一块展板上。”
许伯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胶片,没有立刻答应。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陆川,仿佛要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波澜。
片刻之后,老人忽然抬起手,摘下了自己胸前那枚戴了整整五十年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的“青禾书院门房”铜质胸牌,一把塞进了陆川的手里。
“今天,你不准走。”
许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你是青禾的人。”
冰凉的金属触感烙在掌心,陆川喉头猛地一哽,那句准备好的推辞,再也说不出口。他握紧了那枚胸牌,终究没有后退一步。
……
巳时正。
吉时已到。
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两位年轻的姑娘搀扶着老林叔,颤巍巍地走到了那坛“绝户酒”前。
老林叔已经八十三岁了,是村里活着的历史。他推开了搀扶的手,坚持要自己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擦拭着陶坛粗糙的表面。
坛身之上,深刻着三个古朴的字:戊申秋。
当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三个字时,老人浑浊的眼眶里,突然滚落两行浑浊的泪。
“那年……那年我十二岁……”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亲眼看着她们……看着阿奶她们,抬着这坛子,往老戏台那边走。一路走,一路唱……唱着踩曲的歌……”
他的声音哽咽了:“后来……后来有人说,那是‘淫词浪调’,是脏东西……再后来,就谁也不敢提了,谁也不敢唱了……”
悲伤如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玖缓缓蹲下身,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声音问道:“林爷爷,您……还记得那歌词吗?”
老人紧闭着双眼,干瘪的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记忆的长河里艰难搜寻。
良久,一段沙哑、古老,却异常清晰的旋律,从他的喉咙里流淌出来。那旋律质朴而悠扬,带着土地的厚重与女性的柔韧,竟是与系统奖励的“曲母遗音”残谱,完全一致!
歌声响起的刹那,沈玖的脑海里,签到系统悄然响应。
【叮!】
【检测到关键历史信息补完,古法工艺链完整度提升!】
【激活特殊奖励:“古曲共振频率图谱”!】
【图谱说明:该频率可有效促进窖池中优势菌群的稳定与增殖,优化发酵环境,提升酒体品质。】
沈玖心中剧震。
这歌声,不仅仅是记忆,它本身就是酿造工艺的一部分!
就在全场都沉浸在这跨越百年的悲伤与感动中时,一阵更为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如同一只横冲直撞的野兽,疾驰而来,在人群外围蛮横地停下。
车门推开,跳下来两名神色冷峻的黑衣男子。
“我们是省文物保护中心的!”为首的男子亮出一个证件,语气强硬,“接到举报,这里正在进行可能破坏出土文物的活动!现在,所有相关出土文物,包括这口陶坛,立刻由我们封存带走!”
说着,他展开一份文件,在众人面前一晃。
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
省里的人?怎么又来一波?
沈玖的目光却在那份文件上一扫而过,心底泛起一声冷笑。
文件编号的审批日期,赫然是两天前。而青禾村对外发布启封仪式消息,是在三天前。哪个省级单位的加急文件,需要走整整两天的流程?
这假造得也太不走心了。
她没有与他们争辩,只是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掏出手机,当众拨通了省文物局官方网站上公布的值班电话,并按下了免提。
“喂,您好,省文物局值班室。”一个清晰的官方女声传来。
沈玖平静地说道:“您好,我想核实一下,今天贵单位是否派遣了工作人员,前往云州市青禾村,执行文物封存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查询。
“没有。今天我们单位没有对外执法的安排。女士,请问您是遇到了什么情况?需要我们报警吗?”
“不用了,谢谢。”
沈玖挂断电话,全场死寂。
那两名黑衣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认得他!”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一声,“那个高个子,上次丰禾集团的人来村里搞测量,他就在旁边!”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村民们愤怒了,媒体的闪光灯更是疯狂闪烁。
混乱中,阿娟反应极快,迅速举起记录仪,对准那两名男子和他们手中的假证件,拍下了一连串高清照片,并第一时间上传到了合作社的微信群里。
许伯则当机立断,带着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直接堵住了村口的路,将那辆黑色商务车死死困住,不让它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一场闹剧,在青禾村众志成城的守护下,迅速平息。
风波过后,沈玖重新站定在陶坛前。
这一次,再无人打扰。
可她的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触碰那层厚厚的封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远处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陆川。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你说,她们等了百年,究竟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她们的名字,还是为了……让这酒,能重新再酿下去?”
这是一个她问了自己一夜的问题。
陆川望着那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寂的酒,那深刻的裂缝里仿佛藏着百年的血与泪。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喧嚣。
“或许,她们等了百年,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不再需要用‘绝户’这样的牺牲,来换取一个公道。”
不再需要牺牲。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玖心中最后的迷雾。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酒香、泥土香和菊花香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清明。
是的,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扬名。
是为了终结。
终结这种需要以血泪和牺牲为代价,才能被听见、被看见的历史。
她睁开眼,眸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指尖,终于触上了那层干裂的封泥。
刹那间,脑海里的签到系统,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刺目的红光!
【“未来回响”最终确认——】
【集体意志选择:启封!】
沈玖指尖发力,正欲破开那百年的尘封——
“呜——呜——”
远处,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交替的警灯,从村口的方向疾驰而来。车身上,“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玖那只停在封泥上的手,和那坛沉默的“绝户酒”上。
开,还是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