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青禾村上空躁动而又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定格。
媒体记者的闪光灯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村民们愤怒的声浪戛然而止,就连风吹过菊花田的沙沙声,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目光的焦点,只有一个——那坛在日光下裂纹深刻的“绝户酒”,以及沈玖那只悬停在封泥之上,仅差一寸便要破开百年尘封的手。
开,还是不开?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
“呜——”
刺耳的刹车声在村口响起,数辆印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字样的警车,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路。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却不是想象中荷枪实弹的执法人员。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他径直穿过人群,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沈玖。
“是县公安局的张局长!”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然而,更让人心头一震的,是跟在张局长身后的几个人。他们衣着朴素,气质沉稳,手里拿着的文件袋上,烫金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敬畏的光芒——省纪委调查组!
这阵仗,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村民们懵了,媒体记者们则嗅到了比假证风波更惊人的新闻气息,镜头疯狂地转向这群不速之客。
张局长走到沈玖面前,视线从她那只悬着的手,移到那坛沉默的酒上,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心上:“沈玖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连夜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你所提交的证据,经过技术部门鉴定,真实有效!”
证据?什么证据?
沈玖心中一动,是那个u盘!
她前夜签到所得,那枚藏着丰禾集团所有黑色交易链条的u盘,已经被匿名递交上去了。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博弈,却没想到,雷霆之击来得如此之快!
张局长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转向全村的父老乡亲,转向那些闪烁的镜头,声如洪钟地宣布:
“经初步核查,丰禾集团在青禾村及周边地区的开发项目中,涉嫌长期、系统性的合同诈骗、非法侵占集体资产,并与部分地方公职人员存在利益输送的重大嫌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村民围困,早已面无人色的丰禾集团人员。
“现宣布:对丰禾集团相关负责人,正式立案侦查!即刻起,暂停丰禾集团在青禾村的一切非合规开发项目,并由省、市、县三级联合工作组进驻,彻查到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青禾村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赢了!我们赢了!”
“老天开眼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压抑了数月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震天的欢呼。村民们相拥而泣,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一些老人则颤抖着双手,朝着天空不断作揖。
老林叔激动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许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死死扶住,自己也已是热泪盈眶,口中不停地念叨着:“看见了……祖宗们都看见了……”
这胜利,来得太突然,也太彻底。
没有无休止的扯皮,没有以卵击石的对抗,而是来自更高层级的、碾压式的正义裁决。
然而,沈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头脑。她的手,依旧稳稳地悬在那坛酒上。
她迎着张局长和调查组探寻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冽而坚定:“张局长,各位领导,感谢你们为青禾村带来公道。但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的目光转向那坛酒:“我们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而是为了……记录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她正式发出邀请:“我恳请调查组的同志们,和我们青禾村的乡亲、在场所有的媒体朋友一起,共同见证这次开坛。”
调查组的负责人与张局长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敬意。他们点了点头。
得到了默许,沈玖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再无迟疑。
她的指尖,终于触上了那层干裂粗糙的封泥。那百年的风霜,仿佛带着历史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封泥应声而裂,一道细微的缝隙出现。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从那缝隙中猛地挣脱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酒香,它浓郁、醇厚,却又带着一丝空灵。初闻是窖藏百年的陈香,如同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细嗅之下,却有幽兰般的清雅芬芳丝丝缕缕地渗出,最后,竟化作秋日麦田里阳光与泥土混合的、丰收的气息!
这香气,霸道而又温柔,瞬间弥漫了整个断碑园。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喧嚣、欢呼、闪光灯,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人们只是贪婪地呼吸着这股香气,仿佛能从中品味到百年的时光。
沈玖的动作没有停。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已经变得脆弱的封泥,一块一块地剥离下来。
坛口,终于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那酒液,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宛如一汪融化了的、流动的黄金。
“检测仪!”阿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迅速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台便携式光谱检测仪,将探头小心地伸向坛口。
屏幕上,数据飞速刷新,一条条复杂的曲线生成。最终,屏幕中央跳出一行醒目的红色大字。
阿娟几乎是吼出来的:“‘麦田秋’标志性复合酯类物质——己酸乙酯、乳酸乙酯、乙酸乙酯……浓度,达到历史峰值!这……这就是最纯正的‘麦田秋’!”
不需要任何言语了。
数据,就是最冰冷的铁证。
老林叔在许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坛酒,浑浊的泪水早已布满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沈玖亲手用一只小小的青瓷杯,从坛中舀起一捧金黄的酒液,稳稳地递到老人面前。
老林叔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杯子。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酒杯凑到唇边,轻轻地啜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老人猛地一震!
他闭上眼睛,仿佛有万千滋味在舌尖炸开。那熟悉的、刻在血脉里的味道,穿透了八十年的光阴,再一次将他包裹。
“没错……”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
“就是这个味儿……甜、净、爽……入喉一线……就是这个味儿!”
“一百年了……它一点都没变!”
“哇——”
老林叔再也抑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思念,有释然,更有重逢的狂喜。
这一刻,陆川的镜头没有对准哭泣的老人,也没有对准那坛价值连城的酒。
他的摄像机,正全程录像。
镜头从那金黄的酒液被倾注而出的瞬间,缓缓地、温柔地,移向了在场的每一位女性。
镜头里,是阿娟。她擦去眼角的泪,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释然而坚毅的光芒。她不仅仅是一个抄写员,她是一个历史的见证者和记录者。
镜头里,是许伯那位常年在外打工、这次特意请假回来的女儿。她望着那坛酒,眼神里充满了对故土和先辈的敬畏与自豪。
镜头里,是村里的小学女老师、合作社的女会计、那些平日里在田间地头劳作的普通农妇……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震撼与感动。
最后,镜头缓缓定格在沈玖的身上。
她站在陶坛前,背脊挺直,日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陆川的解说词,低沉而富有磁性,通过直播设备,清晰地传遍了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瓶酒的复活。”
“这是一段被掩埋、被误解、被遗忘的历史,在沉寂百年之后,终于,有了重新呼吸的权利。”
视频被实时上传到了各大网络平台。
几乎是在解说词落下的瞬间,网络被彻底引爆!
短短十分钟,“青禾村开坛”的词条冲上热搜第一,转发量突破百万!
无数的评论和弹幕如同潮水般涌来。之前与丰禾集团合作的“麦田秋”电商平台,订单量在瞬间暴涨了三千倍!后台的程序员们手忙脚乱,服务器最终在巨大的流量冲击下,不堪重负,一度陷入瘫痪。
青禾村,“麦田秋”,沈玖。这几个名字,在这一天,响彻云霄。
仪式结束后,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时,沈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震惊的决定。
她当着调查组和所有媒体的面,正式宣布:
“我们将即刻成立‘青禾女子曲艺基金会’!”
“今天‘麦田秋’首批发售所得的全部利润,将悉数注入基金会。第一笔资金,将用于修缮埋葬着三十八位女曲师的合葬墓园,为她们重新立碑!”
“第二笔资金,将用于在村里建立一所乡村女性技艺传习所,将‘麦田秋’的酿造技艺,以及其他濒临失传的民间手艺,无偿传授给所有愿意学习的女性,不分地域,不限出身!”
“第三笔资金,将用于资助我们青禾村以及周边乡镇所有渴望读书的农村女孩,让她们能走得更远,看到更大的世界!”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依靠血缘的垄断,而是依靠思想的共鸣与技艺的开放共享!”
当晚,青禾村村委会灯火通明。
一场史无前例的全体村民会议在此召开。会议只有一个议题。
在沈玖、老林叔、许伯等人的共同提议下,会议全票通过决议:即刻修订青禾村族谱,将三十八位女性曲师的名字,以创始人的身份,正式增补进族谱首页!
并且,将每年“绝户酒”开坛的这一天,定为青禾村的“无名碑纪念日”,以告慰先灵,警醒后人。
许伯作为村里最年长的村民代表,戴上老花镜,用颤抖的手,在红色的决议书上,第一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数日后,风波渐平。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断碑园。
那坛空了的陶坛,仍旧静静地立在三十八座无名碑前。只是,坛身上那张写着“绝户酒”的旧纸牌,已经换成了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只有六个字:“已启封,魂归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坛身,冰凉的触感传来。
刹那间,脑海里沉寂了许久的签到系统,最后一次,闪烁起柔和的白光。
【主线任务“未来的回响”
【剩余未解之谜:“沈慈”的真实身世。】
沈慈,是她奶奶的名字。
沈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抓出一把混合着麦麸和草药的新酒曲,缓缓撒入空空如也的陶坛之中。
“不急,”她轻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远处,陆川正带着一群村里的小女孩,用宣纸和拓包,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新立的墓碑上的名字,一个个拓印下来。稚嫩的笑声和清脆的读书声,随风飘来,充满了希望。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村庄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那光芒,像极了“麦田秋”的酒色,醇厚,而又明亮。
一切,都像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