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断碑园的残垣浸染得更加深沉。
沈玖站在祖宅的废墟前,指尖紧紧捏着那封虚拟信件的边缘。信纸泛黄,带着岁月留下的折痕,仿佛一触即碎,却又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奶奶沈慈那娟秀而有力的笔迹,穿透时空,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吾女玖,若你读到此信,必已走到我未曾抵达之地……”
信中的话语不多,却字字如千斤。
“我一生未离青禾,所见不过方寸天地。我曾以为,女子最好的归宿,便是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度日。所以我送你出村,不让你回来,是怕你像我,像你曾外祖母一样,最终变成祠堂牌坊下的一道影子,被规矩束缚,被族人遗忘。”
“我不让你回村,是怕你也变成牌坊下的影子;可如今你回来了,那就别再让任何人替我们沉默。”
最后一句,笔锋陡然凌厉,力透纸背。
沈玖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沉默?
不,从今天起,青禾村再也不会有沉默的女人。
风穿过断碑园那只空空如也的陶坛,发出一阵悠长的“呜呜”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了“根”的力量。这根,不只属于沈家,它扎在每一个曾在这片土地上劳动、创造、却被抹去姓名的女人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合作社的几个骨干被沈玖一个电话叫到了村委会的临时办公室。阿娟顶着黑眼圈,手里还捏着半个冷掉的馒头,老林叔和许伯也一脸纳闷。
沈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桌上。
“我想筹建一所‘青禾女子技艺学堂’。”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学堂?”阿娟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馒头,凑近了看,“不只是酿酒?”
“不只是酿酒。”沈玖指着草图上的模块,“课程分为三部分:古法酿酒、民间文书修复、乡土口述史采集。招生不限姓氏、不限年龄、不限户籍。我们要建立一套非血缘、非世袭、非男性主导的传承体系。”
老林叔嘬了口旱烟,眉头紧锁:“玖丫头,这想法是好,可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酿酒的事还没完全顺呢,这又要搞学堂,钱从哪来?人又从哪来?”
许伯也担忧地附和:“是啊,村里那些老家伙,怕是又有话说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推开。
以沈家族老沈万年为首的几个老人,黑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沈玖!你又要搞什么名堂!”沈万年拄着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办女学?女子授业?这是要乱了纲常!我们青禾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另一个族老阴阳怪气地接话:“哎哟,现在出名了,翅膀硬了,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认了。这学堂办起来,是不是还要收钱啊?打着传承的名义,到处敛财,真是好算计!”
村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怀疑的目光在沈玖身上来回扫视。
面对汹涌而来的诘难,沈玖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争辩,只是看向一旁的阿娟,递过去一个眼神。
阿娟心领神会,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线装的旧册子,正是那本《女曲录》。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当众朗读起来。
“《女曲录》,宣统元年冬,李氏守贞,夫亡无子,以踩曲为生。感技艺将失,遂带徒十二人,于村西破庙传双酵法。每徒入门,束修三升米。次年春,成酒百斤,名噪乡里。”
阿娟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玖的目光扫过沈万年那张涨红的脸,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宣统元年,她们收三升米都能叫传承。现在,我们为了让技艺活下去,收学费维持运营,怎么就成了乱纲常,成了敛财?”
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高高举起。
“这是青禾女子技艺学堂首期学员名单,一共十三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们来自周边的五个村,八个不同的姓氏!最年长的陈家阿婆,六十二岁!最年轻的王家小妹,才十五岁!”
“还有!”沈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人群后方几个神色躲闪的村民脸上,“这十三人里,有三个,当初就是‘丰禾土地流转合同’的签字户!她们被骗了地,现在想学一门手艺养家糊口,你们告诉我,这有错吗?!”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
整个场面瞬间反转。那些原本跟着族老起哄的村民,脸上露出了羞愧和动摇的神色。而被点到名的那几户人家,更是有人当场红了眼眶。
沈万年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舆论彻底倒戈,他那套“祖宗规矩”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僵局之中,一直沉默的陆川站了出来。
“学堂的场地,我来想办法。”他走到沈玖身边,语气坚定,“钱的问题,大家先别急,我来负责空间设计和改造,尽量用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
陆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村委会墙角一台废弃的电脑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接下来的几天,陆川几乎跑遍了青禾村的每一个角落。他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村东头那间早已废弃的供销社大仓库。
这里曾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妇女们集体劳动、赚取工分的集散地。仓库的墙壁斑驳,墙缝里甚至还夹着半张褪了色的“三八红旗手”奖状。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旧时光的味道。
“就这里了。”陆川对闻讯赶来的沈玖和许伯说,“这里本身就承载着女性劳动的记忆,是最好的历史见证。”
说干就干。陆川没要村里一分钱,他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召集志愿者。他带领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热心网友和本村的年轻人,开始了义务施工。
他们从废弃的旧屋里拆来木料,搭起了宽敞的教学台和长条凳;把村民家里闲置的旧窗框打磨干净,装了上去,让阳光能洒满整个教室。
最绝的是,陆川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微型音响系统,将“曲母遗音”那段珍贵的踩曲歌录音,嵌入了仓库原有的通风管道里。只要系统开启,整个空间就会弥漫着若有若无、空灵悠远的歌谣声,仿佛穿越了时空。
许伯看着焕然一新的仓库,激动地跑回家,没多久,吭哧吭哧地抱来一个落满灰尘的大木箱。
“这是……这是当年咱们村小学下放来的女教师讲课用的幻灯片机!我一直收着,还能用!”他打开箱子,里面除了老式幻灯片机,还有一沓沓用牛皮纸包好的幻灯片。
阿娟接过这些宝贝,如获至宝。她连夜开始修复整理,戴着白手套,用小刷子一点点清理霉斑。当她修复到一套画着各种微生物形态的幻灯片时,动作猛地一顿。
在幻灯片的右下角,绘者的署名,是三个清秀的钢笔字——沈云娘。
阿娟拿着那张幻灯片,手都在抖。她几乎是冲到了沈玖面前:“小玖,你看!这是……这是你奶奶画的!《麦曲微生物基础图解》!”
沈玖接过那张薄薄的塑料片,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画着各种形态的酵母菌和霉菌,旁边还有详尽的标注。原来,奶奶不仅继承了酿酒的技艺,更用她那个年代最先进的方式,试图去理解和记录这门技艺的科学内核。
祖孙三代,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在这一刻完成了精神上的交汇。
学堂开课的前一天,正当大家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时,一辆印着“文化执法”字样的车,停在了仓库门口。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这里涉嫌非法办学,请负责人出来一下。”
沈万年等几个族老跟在后面,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沈玖心中冷笑,果然还是来了。
她不慌不忙地迎上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同志,这是我们学堂的备案文件。我们不是非法办学,是在县教育局和乡村振兴办指导下的‘乡村振兴女性技能培训项目’。”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看到上面鲜红的公章和清晰的备案号,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玖,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赞许。
原来,早在直播爆火,获得全网关注的那天晚上,沈玖就已经通过陆川的帮助,连夜整理材料,以合作社的名义提交了项目申请。凭借“麦田秋”非遗的热度和乡村振兴的政策东风,项目很快获批,甚至还拿到了一笔小额的专项扶持资金。
沈万年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变成了猪肝色。
沈玖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着正在调试直播设备的陆川点了点头。
“各位,我们的第一堂公开课,马上开始。今天的主题是——谁,有资格被称为‘传承人’?”
她将这堂课,设为了线上同步直播。
镜头开启,扫过焕然一新的教室:白发苍苍的陈家阿婆,正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那个十五岁的王家小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台老式显微镜的目镜,旁边放着的,正是沈云娘画的那套幻灯片;而在讲台前,阿娟正拿着一张碑文拓片,沉稳地讲解着文书修复的基本技法。
直播间的弹幕,再一次,被点燃了。
【我的天!这才是真正的传承!知识和技能,就该这样流动起来!】
【哭了,看到那个白发奶奶那么认真地做笔记,我有什么资格不努力!】
【这才是活着的非遗!不是锁在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每个人都可以学习和掌握的技能!】
【那个讲解的小姐姐好专业!这就是平民知识分子的力量吗?爱了爱了!】
第一堂课临近结束时,沈玖走上讲台。
她从怀中,缓缓拿出那枚在祖宅废墟中找到的银簪。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用回收木料搭建的讲台前,将那枚银簪,轻轻地、稳稳地,插入了讲台的一道缝隙里。
银簪的顶端,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这枚簪子,是周婉云的,是沈云娘的,也是沈慈的。但从今天起,它不再属于我,也不属于沈家的任何一个人。”
沈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也传到了直播间的每一个观众耳中。
“它属于这里,属于这个讲台,属于每一个敢于站出来,将自己的知识和手艺,教给另一个女人的,你们。”
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当晚,沈玖回到村委会的办公室,签到系统界面悄然亮起。
一行新的提示,缓缓浮现。
【“未来回响”模式更新——可接收学员集体意志反馈。】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是那首古老的踩曲歌。
几个女孩的声音,节奏还很生涩,调子也有些不准,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向上的力量,在青禾村静谧的夜空中,顽强地,生长着。
沈玖走到窗边,望着满天繁星。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